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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和五叔的六次相遇

時間:2011-03-22來源:網友提供 作者:路遙 點擊:

   開頭

    我和五叔,實際相遇不止六次。

    五叔姓張,名志高,是我姑夫的弟弟,算個剛能沾點邊的親戚。姑夫家的村子離我們村
十幾里路,同在大馬河川。川里一條簡易公路從縣城一直通到川掌。我們村和姑夫家的村子
都在公路邊。小時候,我常跟媽媽到姑夫家走親戚。不過,那時可沒有公路,我們是沿著大
馬河邊那條凹凸不平的石頭小路去張家堡的。那時,我就認識了張志高。他在姑夫的弟兄們
中間排行第五,我就叫他五叔。當時,我記得五叔常穿一身破破爛爛的黃軍裝,腰里束一根
舊皮帶,皮帶的斷裂處用麻繩綴著,他個子高大,雖然年輕,串臉胡已經初具規模。那時鄉
里人大都是光頭,為了涼快和省得梳洗,一般不留發。但五叔卻別具一格,像城里人那樣留
著分頭,不過平時都被塵土銹得像骯臟的氈片一樣;只是趕集上會,才到河里洗刷一番,用
一把破木梳對著鏡子細心地把頭發一分為二,中間就亮出一條白縫來。

    五叔力氣很大,愛說愛笑愛唱,還愛撥弄個樂器什么的。在地里,在莊稼場上,常和人
比賽摔跤,村里幾乎沒有他的對手。我聽對夫家村里的人說,五叔當過兵,只因為部隊要調
到南方去,他聽傳說那里天氣熱得要命,那里的人說話也和外國人一樣難聽,因此就打報告
復員回家來了。據說他要是不回來,怕早已升成了軍官。

    五叔不識字,但聽說在軍隊上已經入了黨,光這一點就不能不使人對他肅然起敬。那時
候,農村的黨員大部分都是些老漢,像他這么年輕就“在黨”,真不簡單!

    五叔出山勞動,常把一根梅梅笛別在腰里的那根爛皮帶上,休息時就吹上幾聲。有時背
上背東西,那根梅笛就插在衣領里面,像個什么標志的。

    一般說來,農村像他這種人,往往逛了幾天門外,有點見識,就不太愛勞動,吹拉彈
唱,游東逛西,夜里說不定翻墻撥門,鉆到了別人家媳婦的被窩里。

    可五叔沒有這些毛病。他愛勞動,也愛給村里的人幫忙干活。逢個集體事,他總是跑前
跑后為大伙張羅,因此村里人都喜歡他。也許正因為這些原因,后來大家才擁戴他當了張家
堡大隊的黨支書。小時候,每次到姑夫家,我總愛跟五叔廝混在一起。那時候,五叔還沒有
成家,光棍一條,因此他對孩子們的態度不像有家的大人那樣傲慢。我有時跟他去種地,或
者跟他去砍柴,許多次吃過他從懸崖上為我摘來的木瓜。我記得我們還一同合伙偷過鄰村一
位老頭的西瓜。我們在月光耀下的一個河槽里吃完偷來的西瓜后,五叔突然內疚地說不該白
吃人家的東西。他摸了摸口袋,似乎在找錢,但看來沒帶錢,就引著我到他的自留地掰了十
幾穗嫩玉米,又轉回到鄰村老頭的西瓜地里,偷偷放在摘掉西瓜的那幾棵瓜蔓下。這件事一
直長久地保持在我的記憶里。

    而我記得最清楚的是,每當傍晚我們回到家里的時候,五叔就抱起他那把心愛的土三
弦,坐在他門一堆爛柴爛中間,叮叮咣咣地彈個不停,一直彈到太陽落在西面我們村子的那
些大山的背后。每當這時,我就和他喂養的那條老黃狗一同臥在他身邊,靜悄悄地聽他那醉
心的彈撥聲……

    時光與童年的生活一起飛快地流逝了。離開那時光到現在轉眼就是三十年。小時候的有
些人和事已經逐漸被日后紛繁雜亂的生活經歷所模糊了。

    以后我長成大人,考上了大學,畢業后又分在省報當記者,由于我采訪工業部門,常在
城里轉,加之成了家,回故鄉的次數不多了。即使回去,也因為忙,很少能再到姑夫家走親
戚。至于張志高——我的五叔,我早年就聽父親說他當了張家堡大隊的書記,不過我很多年
也再沒見他的面;在我的記憶中,他是屬于那些已經被談忘了的一個早遠年間的熟人而已。
但是,在前幾年里,由于種種原因,我卻有機會好幾回和我早遠年間的這個熟人相遇。同次
相遇,都可以說非同一般,而五叔的變化也給我留下了極深的印象。

    現在就讓我把這幾次和五叔相遇的情況,不按先后順序記錄在下面。這些東西也許太平
淡了,構不成什么小說,但我總覺得里邊還是有些意思的。

 

    第六次相遇大概是前年冬天吧,我正在家里為報紙趕寫一篇報道。

    大約是早晨九點鐘左右,聽見有人不住氣地敲我的門,敲門聲看來不是詢問能不能進
來,而是非要時來不可。

    我厭煩的事情又發生了,只好把筆扔在稿紙上,前去開門。在這個過程中,敲門聲一直
不斷,而且相當沒有規矩,我生氣極了。門一打開,我看見站在我面前的是一個生人。

    來人年紀不大,約摸十八九歲,臉上汗淋淋的,一對黑眼珠靈活地轉動著,張開嘴只管
對我畏怯地笑著。從他那身半新半舊的制服和手里那個落滿塵土的大黑人造皮革包,一看便
知道這是我家鄉那里來的人。我一時想不起來他是誰。

    “你是劉叔叔?”“是。”我說。聽他說話的確是家鄉口音。

    “我是張家堡的。”他說。

    “誰家的娃娃?”我問。

    “我父親叫張志高。你認識……”

    “噢……”我這下才看出他臉上有一些我所熟悉的特點。是的,他簡直就是我童年認識
的張志高。

    我把五叔的后人讓進家門,給他沖了一杯茶,把糖盒放在他面前。他拘束地接過茶杯,
坐在椅上,端著那壞茶,也不喝。“你來省里有什么事嗎?”我直截了當地問他。

    小伙子的臉一下子變得通紅,囁嚅著說:“我父親在這里被拘留了。我來看他。”“什
么?”我驚訝地從椅子上站起來,“為什么?”我問他。

    “為倒販糧票。”“現在在哪里?”“新城區公安局”。“你見他沒有?”“沒……走
時我媽安咐我,讓我來找你……”

    我坐在椅子上,胸子像亂麻一般沒有了頭緒。

    我透過水的窗玻璃,望著外面冬日灰暗的天空,開始盤算我該怎樣對待這件事。

    我知道五嬸叫兒子找我來的意思是什么。記者在我們家鄉人的眼里也是一種不小的
“官”,甚至我父母親都這么認為。這多年,凡是家鄉來省城辦事的人,包括縣上我所認識
的那些半生不熟的干部也翥找我,讓我給他們走這樣那樣的“后門”。他們來,當然都不空
手,總要給我帶些家鄉的土特產;我自己自然也要給他們管飯。我愛人為這些事早已經叫苦
連天了,和我吵了好幾次架。我自己心里也相當煩。但沒有辦法,鄉里鄉親,遠路風塵來到
你門上,能把人家趕出去嗎?這不是說我已經“修”了,看不起家鄉來的人;也不是小氣得
不愿給他們管飯。關鍵是這些事太耗費人的精力了。我的家快成了個辦事處,有的人甚至把
這里變成他們在省里辦肥事和做買賣的碰頭地點。并且不時讓我給他們“走后門”。其實我
在這方面并不開竅,只能幫他們找找旅社,買買車票而已。

    現在,五叔的兒子又找上門來,肯定是要讓我想點辦法把他爸領出來。這真是開玩笑!
我怎么敢去觸犯神圣的法律呢?“你父親還當大隊書記嗎?”我隨便問五叔的兒子。

    “當著哩。”他說,手里仍然拘束地端著那杯一口也沒喝的茶水。“你住下了沒?”我
又問他。

    “住下了,在建華旅社,離你們這里不遠。”

    我考慮了一下,對他說:“我現在忙著要寫一篇稿子,你先回去,等我把稿子寫完再
說。”

    小伙子立刻站起來,臉上顯出一副感激人的表情,就機靈地過去拿起了那個黑色人造革
皮包。

    我也機敏地意識到,我又面臨那老一套子,趕忙先發制人,過去捉住他的手,不讓他把
那些我已經熟悉而厭煩的禮物給我留下。我知道這些人雖然不識字,也沒經見過世面,但懂
得一條經典性的格言:你吃了我的,就得給我說個什么!

    結果,五叔的兒子用勞動鍛煉出來的力氣,打架一般把我一巴掌推到了墻角里,我沒站
穩,把地上的痰盂也踢翻了。小伙子趁我收拾痰盂之機,麻利地拉開了黑皮包的拉鏈。他怕
我騰出手又來拒擋他,竟然把那一包紅棗、瓜籽和沒有肅殼的落花生“嘩”一下全倒在了我
的辦公桌上。我是個愛干凈的人,見那沾灰帶土的禮物把一張干凈的辦公桌弄得一塌糊涂,
連稿紙、筆記本和鋼筆也被埋了,于是又絕望地撲過去。結果又客人一巴掌把我推到了原來
站的地方。這種送禮的方式的真誠到了野蠻的程度。我雖然又氣又急,但還不能發作,只好
忍氣吞聲接受了這份惱人的饋贈。

    五叔的兒子看我失去了拒絕的信心,就滿意地一溜煙跑了。我沮喪地站在屋角里半天不
能動彈。我為五叔悲哀,也為我自己悲哀。我懷著痛苦的心情來到陽臺上,接連抽了幾支
煙。

    現在的問題是,我去不去拘留所看五叔呢?

    想來想去,不管能不能見到他,我總應該去一次。這不是說五叔的兒子給辦公桌上倒了
一堆土特產;也不是說我有什么辦法能把他從拘留所領出來;而是說,他畢竟是我的鄉親,
并且是我姑夫的弟弟,而且小時候他曾給過我那樣的愛撫;我也曾懷著那樣愉快的心情,和
他的老黃狗一起臥在他的身邊,聽他彈奏過那叮叮咣咣的土三弦……

    第二天早晨,我連早點也吃,就直身去新栽區拘留所看我的五叔。剛下過一場雪,街上
亂糟糟的。有的地方雪已經化成水,有的地方又結成了冰。自行車和行人的洪流簇擁著電車
和汽車,在嚴寒籠罩的大街上流淌,迎面過來的人,嘴里都噴著白霧。我在這龐大而紛亂的
旋流中走著,由不得想起了家鄉冬日的早晨。在這樣的日子里,故鄉的山野已是一片荒涼。
班駁的積雪反射著陽光;寒風打著唿哨吹過冰封的河道和清冷的村巷。四野里全是一片寂
靜,只能偶爾聽見一兩聲鴉的啼叫。莊稼已經收割,禾場上也沒有多少堆積了,但人們仍然
在田野里操勞著。拉糞,打柴,編筐,修理壞了的農具,給大牲口鍘草……今年雖然結束
了,但趕緊要為明年的一切勞務。天地是寒冷的,但生活仍然熱氣騰騰。這就是我熟悉的故
鄉。現在我要去看望的那個人正是從這一塊土地上來的,他現在本來也應該在那里,像其他
人一樣為明年的活計而操勞,可是現在卻被拘留在了省城里。而更令人不解的是,黨的一個
基層組織的領導人竟然出來搞這種把戲。但是,問題還不僅僅在此。問題在于:“為什么讓
這樣一個人來領導一個黨的基層組織呢?在這之前,我已經幾次和五叔相遇,我早覺得他已
經再不能擔當這個職務了,可是他仍然一直是張家堡大隊的黨支書……我踩著亂糟糟的人行
道走著,腦子里也亂糟糟地想著。

    我來到一家副食門市部買了一些點心,心情就像去醫院看望一個得病的親朋好友,沉痛
地來到新城區的拘留所。

    我在拘留所辦了一些必順要辦的手續后,一位預審科的干部接待了我。這位干部告訴我
說,我要查問的這個人問題基本查清,屬于倒販糧票,但數量不大,已經和本人所在地的領
導機關聯系過了,不久就可以讓他們來人把他領回去。

    我問能不能見一見他?

    這位干部說,按現在的規定,輕微犯罪主要案查清后,親屬在工作人員在場的情況下,
可以見面,不過要協助工作人員估犯罪者的轉化教育工作。

    我說我雖然算不上是他的什么親屬,但我一定會幫助做工作的。這位干部讓我坐在這兒
等著,他就出去了。

    不一會,公安干部領著五叔進來了。

    我先吃了一驚:我一下子竟然認不出五叔來了。他臉色灰白,頭發明胡了毛碴碴的,背
駝了下去,個碼也好像低了許多。兩只原來咄咄逼人的眼睛,現在毫無光氣地深陷在眼窩
里。那本來挺壯實的身板,一下子就好像瘦了許多圈,顯得衣褲異常地寬大而不合身。一個
在家鄉土地上有權有威的強人,此刻已經沒有一點分量了。

    五叔一見是我,嘴唇子劇烈地哆嗦著,凄惶得眼淚在毛胡茬子臉上淌個不停。他眼睛不
時膽怯地瞄著公安干部,那張能說會道的嘴巴竟然像驢蹄子踢了一般,咄吶得一個字都吐不
出來了。我對五叔說:“你要好好把問題交代清楚,不要隱瞞任何一點什么,爭取從寬處
理,黨的政策……”

    沒等我說完,五叔忙接住說:“坦白從寬,抗拒從嚴……”五叔對政策是熟悉的。我也
再沒什么好說的,只是重復剛才的意思。五叔也一再表示他一定好好交代問題,知罪伏法。
規定的談話時間到了以后,工作人員就把五叔領走了。臨出門時,五叔回過頭悲哀地望了我
一眼,使我的心忍不住像針扎了一般痛楚。是的,不論怎樣,他現在淪落到這般地步是一種
極大的不幸。五叔啊,你怎么從我記憶中那個純樸熱情的青年走到了今天這一步呢?

    我懷著一種難以言傳的沉重心情出了拘留所,又來到了擁擠熱鬧的大街上。電車、汽
車、行自車和行人組成的洪流仍然在這寬闊的大道上流淌著,像一條永遠洶涌澎湃的河流。
是的,生活的河流永遠激蕩,但也總會有一些船只擱淺。

    太陽已經從東邊那一片灰蓬蓬的建筑群中升起來,把那淡淡的桔紅色的光芒灑在積雪演
化了水跡斑斑的筆直首上,空氣里已經流蕩著一種微微的、潮濕的暖氣,甚至能嗅到遠方田
野和山谷中飄來的泥土和草的氣息。

    我在擁擠的人群中匆忙地走著,紛亂的人群和車輛,那一排排落光了葉子的中國槐的褐
黑色枝丫逐變成模糊的一片,而五叔那張長著毛碴碴胡須的面孔卻在眼前清晰地晃動著。我
很快想起了我上一次和他相遇的相遇的情景……

 

 

 

    第四次相遇那年秋天,我被報社派往我家鄉所在地區采訪農村生產責任制的情況。我的
第一站首先要接去地區有關部門了解情況,然后再做重點采訪。因此,長途公共汽車雖然要
路過我們縣,但我也不能回家去看望我的所邁的雙親。我只能路過我們縣城停一下,而我們
村離縣城還有二十多華里路。

    從內心上說,我是急切地想回我們村子看看的。看望老人這是不必說的,更主要的是想
看一看家鄉的變化。聽弟弟來信說,責任制后,家里一年打的糧就夠幾年吃錢也比前多年寬
裕多了。這些情況,雖然我沒有回家,但已經感受到了。以前每次接到家信,我總是愁眉苦
臉:不用看信,就知道不是讓我給他們寄錢就是買糧。而這兩年家里來信除不要我的錢和
糧,反而還問我要不要什么。我為此常常在心里激動不已。

    我在我的家鄉那貧困的歷史。黃土高原,在那塊貧瘠的土地上,擁擠著稠密的人口。打
開每一部縣記、府記,都記載著令人毛骨悚然的饑餓史。解放以后,這里也一直是人國最貧
困地地區之一,幾乎每年都要吃大量的救濟糧……現在,這一頁歷史是怎樣翻過去的呢?而
新的業政策在我的家鄉又展現了什么樣的面貌呢?我以前一直采訪工業,就是因為家鄉這些
不斷傳來的福音使我決心要求必行采訪農業的……

    這次雖然我不能回我們村,但開往地區的公共汽車幾乎要穿過我們縣的全境,我起碼可
以走馬觀花一下,并且按常規旅客要在我們縣的全境,我可以在那個親切而熟悉的小山城呆
一兩個小時,說不定還能碰上幾個熟人呢!

    汽車進入我們縣境后,在山巒夾峙的川道里行駛。我把臉緊貼在車窗上,透過玻璃,觀
望著一閃而過的秋天的原野。

    大川道里,再不像往年一樣,幾乎是一色的莊稼。現在,大地就像五彩織錦似的斑斕。
各類作物一塊一塊互相連接而又獨成一家,每個勞動者在土地上的創造個性都表現得淋漓說
致。也有個把地塊莊稼長得不怎樣,你可以知道它的主人必定不是個勤勞人,而就是這樣的
人,前多年卻在集體的大鍋里撈走和別人一樣的一份。

    有的莊稼已經割倒并且上了村頭的禾場。赤膊的莊稼人把金黃色的顆粒一锨锨揚向蔚藍
色的天空。碎雨似的五谷落下來,落在糧堆中打滾嬉鬧的孩子們的身上。遠處的山坂上傳來
悠揚的信天游。道路旁,可以看見農婦們挑著送飯罐,悠悠閃閃地走著。田野里,羊、牛、
驢、馬,成群結隊的很少,往往是三五七八,分別由一些孩子和老人放牧。沒有什么人閑呆
著。生活和勞動是平靜的,但又充滿了一種緊張的節奏。土地和人,一切積極性似乎都調動
起來了。這真是不可思議。誰能想到我們的農村一下子就從一種群蟻式的生活方式變成了眼
前這種狀態呢?新的政策被大多數人如此迅速而樂意地接受了下來,這說明過去的一切已經
多么令人太厭煩。當然,這新政策剛開始不久,并不盡善盡美,但它是愛人歡迎的,這在我
們家鄉這樣貧困的山區尤其表現了它的感召力……

    我還著一種極其興奮的心情在縣城下了車——像往常一樣,旅客要在這里吃午飯了。

    這就是家鄉的汽車站。一切都沒有變,只是增加了數不清的攤販。賣土特產的鄉里人和
賣熟食的城里人立刻把下車的旅客包圍了,紛紛用花言巧語兜售他們的東西。

    我暫時還不想吃什么,就擺脫這些熱心的糾纏者,來到候車室。我看見候車室的一個角
落里正圍著一群人在吵架。這些人操著外鄉口音,農民形體上穿罩著一些廉價的城市服裝。
憑經驗我判斷那是無定河流域的石匠。他們用手藝和苦力縱橫飄流在高原的城鎮鄉村,承包
修建各式各樣的窯洞和樓房。

    似乎是一群人在圍攻一個人。被圍攻者我看不清臉面,但耳朵逮住的一兩名話聽起來像
是本地人,而且口音相當熟悉。

    本赤我對這類常見的吵不感興趣,但不種惻隱之心使我忍不住想看看那個一定很狼狽的
被圍攻者是個什么人。

    我走過去一看,吃了一驚:原來這個人是我的五叔張志高。五叔似乎在同一時間也看見
我。他立刻用胳膊肘豁開和他吵嘴的人,過來熱情地和我握住了手。他喊叫說:“啊呀,我
的侄作!你這大記者回來了!”這話幾乎不是對我表示歡迎,而是故意說給和他吵架的那些
人聽。

    那些剛才還怒目圓睜、摩拳擦濱的石匠們立刻好奇地打量著我,一個個面有虛色,像突
然面對一個什么大人物似的。他們當然也不敢再和“大記者”的叔叔吵吵架了。

    而五叔卻立刻轉灶為攻,對那些人喊叫說:“怎么?你們還吃人呀?我張志高佬時候虧
過人?嗯?你們到大馬河川打問我的人品去!”他轉過頭喚著我的小名說:“君娃,你才下
的車?今兒個回不回村?東西帶不了的話,我和你一塊回!”

    我對五叔說,我這次不能回家了,吃完飯就得上車走。

    五叔聽說是這樣,便一把扯住我的袖口,說:“走走走,我帶你去食堂。咱叔侄兩個好
好喝幾口!”

    他說完拉著我就走,那些和他吵架的石匠們只好悻悻地站在一邊,目送著我們出了候車
室。

    在去食堂的路上,我問五叔:“這些人和你吵什么呢?”

    “哼!說我給他們少開了工錢。”

    “什么工錢?”“我給縣上副食公司承包修窯洞,這些匠人都是這工程上的。工完了,
他們嫌我給開的工錢少了,揚言說不給他們增加,就要捶我!”哼!”“你怎么出來包工
了?我驚訝地問他。“唉……不包工怎辦?農業社爛包了!”他臉上露出一種相當不愉快的
表情。我知道分說的是責任制。

    “你還是大隊書記嗎?”

    “當然是。不過,現在這書記連個屁都不頂!”

    我一時不知該說什么。

    我們進了車站旁邊的國營食堂。

    五叔反架一般推開我,到售售票口上買了飯菜。我只好在旁邊的小柜上買了幾盤小菜和
一瓶白酒。

    我和五叔在國營食堂一張臟桌子旁坐下來(幾乎沒一張干凈桌了)一連碰了三次杯,五
叔的臉就紅鋼鋼的了。他問我這次回來又準備“記錄”些什么?我向他簡單地說了我的任
務。五叔立刻激動地說:’你們記者權大著哩!能不能給中央反映一下,咱社會主義的大集
體完全爛包了!”

    “怎是爛包了呢?五叔,黨在農村的新政策剛開始實行,你是黨員,又是大隊書記,有
責任貫徹執行黨的政策。你現在這思想可不太對……”我有點嚴肅地對他說。

    “哼!就因為我是黨員,因此我不愿走資本主義道路!”他振振有詞地說。這已經相當
可笑了。我知道我是一時說服不了他的。

    我于是轉了個話題問他:“我姑夫家現在光景怎樣?”

    “怎樣?發財了!光自留地的旱煙和包心菜就能收入一千塊!至于糧食,都沒處擱了。
現在這政策對自私人有利嘛!前幾年他到處咂我的洋炮,說我把張家堡弄窮了。這陣輪上他
張狂了!”他竟然攻擊起他的親哥哥來了。

    我們沉默了一會,各自端著酒杯抿著。

    這時間,我突然想起了他們村的另一個人。那人名字似乎叫張寬,現在大概有三十五六
歲了吧。這是一個孤兒,父母死后,給他撂下了一河灘帳債。

    但小伙子會搟氈,就出去耍手藝掙錢還帳。結果,他被五叔揪回來在社員大會上批判了
一通,說他走資本主義道路。那次批判會我碰巧在他們村。記得那個老實后生在批判會上痛
哭流涕,說他還不了帳債,三十來歲還是光棍一條,娶不下媳婦……記得當時我聽了他那些
話,難受極了。但當時正割本主義尾巴,我們報紙上每天報道的也就是這些,所以我只能把
這些難受咽回到肚子里。記得當時五叔相當厲害,兩只大眼睛咄咄逼人,指著鼻子罵張寬忘
了本,走資本主義道路……張寬現在怎樣了呢?我于是問已經醉意十足的五叔:“你們村那
個張寬現在怎樣?”“張寬?”五叔瞪起一雙醉眼,說:“現在放開馬跑了!搟氈掙得錢口
袋里都裝不下,往銀行里存哩!上兩個月剛結了婚,娶了高家村死了的老地主劉國璋的孫
女。這小子全忘本了,他爸舊社會就是給劉國璋打長工的!他現在美得唱道情哩!”五叔氣
憤地把一大杯酒一口就灌了下去。

    我自己卻感到了一種說不出的欣慰。

    為了不再刺激五叔,我就隨便問他家現在的情況怎樣——我知道他的光景一直是很殷實
的。

    不料,這下卻更刺激了他。

    他拳頭在桌子上搗了一下,嘴里氣憤地濺著白沫子,叫道:“我的家爛包了!你知道,
我的大兒子高中畢業,好不容易在縣上副食公司找了個合同工營生,現在也被清退回來了。
而今地一分開,都得自家種。兒子吃不下苦,整天在外面瞎逛。我也沒心思種那些地。糧沒
糧,錢沒錢,就跑出來包一工,就賠了,匠人們打發不走,向我要錢……剛才車站上你已經
看見了。唉,硬是這政策把我給害了!前多年,我張志高是什么光景,現在哩?我這個一輩
子說人的人,活成個人下人了!好君娃哩,咱當了幾十年領導,可現在……”他痛心地倒鉤
下了腦袋。我知道這都不是醉話。

    桌子上的飯菜已經快光了。我看了看表,已經快到開車時間,就起身向五叔告別。

    他站起來,和我一同出了食堂門。

    分手時,他說:“……我就不送你了,那把把龜子孫還在車站上哩……你要是再回家,
一定到張家堡來,你姑和你姑夫常念叨你哩!”他像脫產干部那樣老練地和我握了握手,就
向街那頭走了。由于酒的作用,他的步履有點踉蹌,但還不至于載倒。

    他走出去一段后,又回過頭對我喊叫說:“君娃,你可要寫材料向上面反映咱農村的情
況……”

    我知道他要我反映什么情況,便笑了笑對他喊:“你放心,我會反映的!”但他是不知
道我要反映什么的。

    他走了,他此刻要走到什么地方去呢?……

    過了一會,我便又坐在了飛馳的長途汽車上。車窗外依然是那樣令人愉快的山光水色和
田園景象。

    我坐在車上,想著剛才我和五叔的談話,同時也想起了我和他的另外一次相遇……

 

 

 

    第二次相遇那正是剛開始實行責任制的時候。當時,我因為母親有病,請假回來看望
她。正好省報駐這個地區的記者也在到我們縣了解一下責任制推廣的情況,就和我一起來
了。

    我陪他到縣委宣傳部說明了來意。宣傳部的同志說:“你們城關公社正開大隊書記會,
專門討論落實責任制的問題。你們要是有興趣,可先去聽聽。”

    我的同行當然很樂意去。他問我去不去?

    我本來沒有采訪任務,但我關心這訪面的情況,也想去聽一聽。對于家在農村的干部來
說,別說農業政策要發生這么大變化,就是刮風下雨也是關心的。

    我們即刻就來到城關公社。書記、主任熱情而惶恐地把我們領進會議室。會議室里已經
坐滿了人。會還沒有開始,大隊書記們都在抽煙,喝水,拉閑話。當書記給大家介紹了我們
倆時,人們都立刻精神振作起來。

    我很快發現了我們村的支書老侯。他也看見了我,擠過來對我說,我母親的病不要緊,
已經緩過來了。

    “哈呀!這不是君娃嗎?”一個人在我背后喊叫說。我轉過身,原來是五叔張志高。

    我轉過身,原來是五叔張志高。

    他抽著黑棒卷煙,臉上雖有了不少皺紋,但看起來蠻有精神,他笑哈哈地握住了我的
手。

    “你這次又心錄什么來啦?咱們公社工作做得實在好,各方面都比他們其它公社強!咱
公社趙書記,還有馬主任,先進事跡可多哩,報紙上應該好該好好宣揚一下!”他轉過臉對
趙書記和主任看了看,又笑了笑。

    那兩個領導趕忙謙虛地對我們說:“工作沒做好,請記者同南多批評!不要光說我們的
成績……”

    這簡直扯哪兒去了。我們并不是來采訪他們的什么先進事跡,而只是想了解一下落實責
任制存在的問題。這本來已經給公社領導說明了的,但他們卻固執地認為我們就是來報道他
們的“先進事跡”。會議開始后,公社趙書記簡短說了幾句,就讓大家談。他說縣委強調公
社要盡快討論實行責任制存在的問題。

    沉默了足有十來分鐘。

    我們大隊支書老侯終于先開了腔:“我看這政策是好政策。我們大隊沒麻達,我科很快
就搞呀。當然,這里面具體問題很多,搞起來得他細一些……沒了。”

    趙書記點點頭,說:“各種意見都可以往出倒。誰再說?”

    五叔咳嗽了一聲,說:“我說!”

    他一對大眼睛環顧了一下四周,點燃黑棒煙吸了一口,說:“我看這政策有問題哩……
這樣一來,不就單干了嗎?這比劉少奇的三自一包還厲害!這明明是資本主義道路嘛!我怎
么也想不通,給地富子弟平反,這些人在翹尾巴,看不起咱貧下中農,現在又要單干,分成
一家一戶,我們這些大隊書記再領導誰!不是成了光桿司令了嗎?反正我們張家堡大隊不實
行責任制,我們要支持走社會主義道路。就是這話!”他轉過頭對我和我的同行說:“這記
者同志也在場哩!你們記者權大,給中央反映一下我們貧下中農的心聲!”

    五叔說完,看了看趙書記和馬主任。

    趙書記對他點點頭,然后又望著大家說:“各種意見都可以往出倒。誰再說?”“我
說。”一個與五叔年齡差不多的漢子坐在小凳上,一邊抽紙煙,一邊開口說:“……也沒什
么新意見。我同意志高的看法。我們高家村也不準備分。最起碼現在分不成。”

    我認出這是高家村的支書高明樓,綽號叫大能人”,和五叔一樣大馬川有點氣。聽說他
倆都是公社黨委委員。

    這兩位書記發完言,其它大隊書記都不言語了。

    我現在多少看出點眉目:公社領導和五叔、明樓的意見差不多,對實行責任制有抵觸情
緒,因此其他想實行責任制的大隊書記也就不好發言了。

    會議開得相當沉悶。因為沒人發言,只好散了會。

    散會后,我就和我的同行分了手。他要到另外的公社去了解情況,我準備回家看望母
親!

    我走出公社大門后,五叔突然跟了出來,對我說;“今天城里有集,說不定你姑夫到城
里趕集來了。我領你到街道上轉一轉,看能不能碰見他。”

    我答應了五叔。因為這次沒有時間去姑夫家,能在集上見見面也好。我跟五叔來到了鬧
哄哄的街道上。一路走過去,五叔不斷和他的熟人打招呼——這些人大部分是縣上的干部。
我真驚訝一個不識字的農民竟然認識這么在縣上有身分的人。

    在街上逛一圈,也沒碰上我姑夫。

    五叔對我說:“咱干脆再到菜市上轉一轉。你姑夫跟集常不空手,說不定又拿把菜賣
哩,我哥這人私心重,整天謀光景。雖說是個黨員,前多年連會都不常參加,還常瞅空子砸
我的洋炮哩!”看來他們弟兄之間關系不太好。但我不能同意五叔對我姑夫的攻擊。我姑夫
是個務實的莊稼人,土改和合作化時,都是村里的積極分子。他一輩子反感那些花里胡哨的
事。至于謀光景,這又有什么可指責的呢?一個莊稼人謀光景這是天經地義的事。我知道,
姑夫盡管謀光景,但前多年的光景可實在不太好。糧沒糧,錢沒錢,盡是熬煎。大兒子算是
成了家,已經另開過日子了。還有一個兒子連媳婦都沒訂下。而今農村娶個媳婦,少說也得
七八百元錢。父子兩上在他里拼命勞動一年,也分不了幾個錢。姑夫和姑姑的頭發舊在前幾
年就愁白了。我真不理解五叔為什么不能體諒他哥的難處。五叔的人口也不少,難道這幾年
他的光景就好過?

    我這樣盤算著,便跟五叔來到了菜市場。

    眼下正是夏末初秋,市場上的蔬菜看來還不少。集體的菜都是架子車拉著。私人的就可
憐了,只是筐子里擔一點——

    這是自留地的收獲。鄉下人就靠這點菜賣幾個錢,才能把油鹽醬醋買回去。五叔領著我
在菜市上串了一陣,也沒找見我姑失,卻碰見了他們村賣菜的。菜是大隊集體的,由一個我
太熟悉的老漢在賣。五叔問那老漢見沒見我姑夫趕集,那老漢了說不清楚。“干脆,”五叔
對那老漢說:“你到其它處再給我看看去,菜讓我照料著賣一陣。你如果見了我哥,就說侯
家坪他侄子君娃在這里等他,讓他來見一面。”

    那老漢驚訝地對我說:“啊呀,你就是侯家坪那后生?常聽你五叔說,你在省里坐大官
著哩!”

    我只好對他笑了笑。那老漢走后,我就在菜車旁和五叔閑聊了起來。

    這時,有個干部模樣的人來買菜。五叔對那人熱情地招呼道:“劉主任,你要甚菜?”

    “想買幾個茄子。”那人說。

    五叔從菜車里撿了七八個好點的茄子,扔在了劉主任的菜籃里。“秤一秤……”那人不
認真地說。

    “秤甚哩!你拿去吃就是了。幾個爛茄子值幾個錢!”五叔慷慨地說。“……最近門市
部進了一批山西柳林瓷器,質量實在好。你要的話,來……”劉主任沒掏錢,撂下幾句話就
揚長而去了。這把戲實在叫人看著不順眼。我假裝去看別的菜攤,稍稍躲開了點五叔。但是
我不時看見有干部家屬去五叔那里“買菜”。干部們一般都不掏錢,家屬們一般象征性掏點
錢。這些人看來都和五叔慣熟了,以前明顯都已經吃過他的甜頭,他們也都給他吃過甜頭。
我才想起五叔從大街上走過時,為什么有那么干部給他打招呼。我同時也想到這么多年來為
什么他很少出山,卻比他哥——我的姑夫光景好。這就是秘訣。當大家在一塊吃鍋飯的時
候,有些人是可以從鍋底撈稠的吃,而另一些人只能喝清湯。不一會,那個尋我姑夫的老漢
轉回來了。但我姑夫沒來——他顯然沒來趕集。我于是過去對五叔說:“我去買些點心,給
我姑和夫捎回去。你給他們說,這回我時間緊,不能去看望他們,下回回來一定去。”五叔
說:“既然是這樣,那我帶你去買。我大兒子就在副食門市上,你可以認認他。我那兒子是
個窩囊貨,以后說不定還要麻煩你幫扶哩!”五叔很快領我來到副食門市部,他兒子一口一
個哥地稱呼我。我買了幾斤點心,還想買兩包好點煙,但門市上沒有。五叔的兒子很快跑到
后面的庫房里,給我拿了整整一條“牡丹”牌香煙。我把點心和煙交給五叔,就向他道了
別,然后去縣委宣傳部借自行車,準備回家。

    當我從縣委宣傳部推著自行車來到街口的時候,突然看見五叔正站在前面的一個街角
上,手里提一大包菜,笑嘻嘻地招呼我。他走過來,對我說:“這包菜你帶回去吃。你們大
城市人愛吃菜。我知道你們村菜缺!”

    我怎樣推讓都不行。五叔打架一般推開我,把那包菜綁在了我的自行車后架上。我看不
行了,就掏出錢給他。他一下子生氣了,說:“哈呀,你這娃娃怎這么見外!”

    我說:“菜是隊里的……”

    “我把錢出了。這是我送你的!”他大聲喊著說。

    我只好苦笑著接受了他的饋贈,并且按世俗的一套對他說:“五叔,以后有什么要我幫
助的,你就言傳一聲。”

    “沒什么……聽說副食公司的胡經理是你中學的同學?”

    “是。”我說。“方便的話,你以后見了胡經理露個話,如果公司有轉正指標,讓他考
慮一下我那小子,他已經當了三年合同工了……”一種說不出的滋味頓時漫上了我的心頭。

    我現在才明白,五叔從公社里出來纏上我,一直繞了這么大個彎,在最后一剎那才把圈
套套在了我的脖子上。他的手腕之高明,多么叫人驚嘆——這就是年不正常的社會生活所培
養出來一些農村的政治家!

    五叔又一次和我熱烈而長久地握了手,這才告別了。

    我環著難以名狀的心情離開了縣城……

 

 

 

    第三次相遇同年冬天,在一件公事辦完后,我順路又回一趟家。

    此時,我們村和整個黃土高原的任何村莊一樣,都正處于一種紛紜的變革之中。在全省
范圍內,山區比平原早地開始實行責任制。黨以巨大的魄力檢討了我們幾十年的農業政策,
開始了一種新鮮而鼓舞人心的改革。山區的農民首先熱烈地響應了這個個改革。這是因為,
多年群蟻式生產方式給他們所帶來的貧困生活狀況,比之平原地區來說,也許更要嚴重。所
以改變這種大鍋飯狀況對他們來說已經是一件迫不及待的事。當然,他們在以前做夢也不會
想到生活會發生如此重大的變化。一切都是新鮮而陌生的。正因為這個原因,一開始的各種
問題或者干脆說某種程度的的混亂的是不可避免的。在這樣的時候,黨在農村的基層組織和
的負責人,對這個歷史性的變化采取什么樣的態度和行動,就成一件極其重要的事。

    我回到村到后,看到我們村的黨支部和老書記一直是認真而細心地進行這項莊嚴的工作
的。土地的分配和其它生產資料的分配,每個勞力和每個家庭將要獲得的收益與化們所要對
國家、集體以及社會其它方面承擔的義務、責任,都是明確而合理的。一切都在原則中進
行。分而不亂,有條不紊。我去問了支書老候一些情況。他不識字,也談不出什么高論,只
是對我說:“責任制嘛,那就要負責任!”

    不用說,我父母和弟弟都極其興奮。他們謀算明年將要在自己耕種的土地上進行怎樣一
種創舉了。

    我父親甚至對我說:“前幾年,我一直發愁,你弟弟要是結婚成家,非你幫扶不可,指
望我父子倆在隊里那點紅利錢是不頂事的。現在好了,我們明年拼一年命,說不定就能把你
弟弟結婚的彩禮打鬧好,這就用不著連累你了。你的工資也不高,要養家糊口的……”

    父親的話使我深受感動。這不只是說我被他那種深厚的愛我的感情所感動,而是感到,
生活約父親這樣的人帶來了一種希望:在土地上自由創造的希望;想用勞動換來巨大收獲而
滿足自己勞動尊嚴的希望!我意識到,我現在雖然是一個在大城市工作的干部,但這窮鄉僻
壤生活變化的光芒,也投在了我的身上。這次回家來,我想得一定去看看姑姑和姑夫。他們
聽說我回來了,已經捎了幾次話讓我來。父母親也一再催促我到張家堡走一趟。他們說姑夫
和姑姑人都老了,也說不準我什么時候再回來,就不一定能見到他們了。

    我于是拿著我自己的禮物和媽媽按鄉俗為我準備的禮物,起身去姑姑家。我沒有走簡易
公路,而選擇了大馬河邊的那一條崎嶇不平的石頭小路,向張家堡走去。小時候,我就是跟
母親從這條路上去姑姑家的,而且每一次都曾那樣激動過我的心。那時候,對于一個鄉村的
孩子來說,生活大大部分都局限于自己的村子和自己的村子和自己家。到外村去走親戚,那
簡直就像要出國一樣新鮮而有趣……這一切離開我已經是那么遙遠了。山路崎嶇,山路蜿
蜒,大地古老而寧靜,一切依然和過去差不多。現在,我知道,在這古老而寧靜的土地上,
生活將要發生一些前所未有的變化……

    姑姑和姑夫含著喜悅的淚水迎接我的到來。我看見,歲月已經使他們的臉刻滿了皺紋,
顯得非常蒼老了。

    “啊呀,要實行責任制了。這真是一件大事!做夢也沒想到!”姑夫一見面就和我談這
件事。他的心情看來興奮而不安。“你是公家人,你知道這是一時的政策,還是?……”他
問我。

    “我想不會是一時的。”我肯定地說。

    “我不信你的話!”姑姑說。

    “高是的!”姑夫附和姑姑的意見。

    這種疑慮是可以理解的。我們村的人見面也是首先和我討論這個問題。我盡量將自己所
了解和理解的中央政策給他們講,讓他們放心。但他們還是將信將疑。

    這是多年來不正常的社會生活所造成的。眼前這些人的疑慮需要時間和實際生產的發展
來打消。目前只能讓他們在欣喜中保持他們的某種疑慮吧,黨會用實際來證明自己改革的決
心,并以此取得千百萬勞動者真摯的信任。

    “你們村現在怎樣了?”姑夫問我。

    我把我們村的情況給他說了說。

    姑夫立刻感慨地說:“老侯那人我知道,是個老黨員,人可靠,是個好把式!他能領導
好哩!”

    “你們村高得怎樣了?”我問姑夫。

    “我產村?唉……”他嘆了一口氣,“共產黨的好經叫你五叔給念歪了。可那些歪經他
倒念得蠻順口!”“怎么回事?”“快分爛包了!完全像土改一樣。不過,地主不是過去的
劉國璋,是生產隊了!”姑夫痛心地搖了搖他雪白的頭。

    “政策不是委明確嗎?”

    “你五叔有你五叔的政策!他常制定土政策哩!”姑夫憂郁地一笑。姑姑已經把飯端上
來了,這方面的談話就此中斷。

    我一邊吃香噴噴的臊子面,一邊想起我和五叔的上次相遇。他曾那么強烈地反對責任
制,但現在他也擋不住了。他在張家堡可以一手遮天,但他的巴掌畢竟太小了。遮不住中國
的天,在社會變革的巨大潮流中,他和高家村的高明樓那些人是渺小的。好,他們現在也搞
責任制了。不過,從姑夫的話中可以感到,他們有他們的一套。

    吃完飯,來了一個青年人。

    這位青年人愁眉苦臉地對姑夫說:“張大叔!你看這怎么辦呀?我志高叔全給我分了些
三等地!”

    “為什么?”姑夫瞪著眼問。

    “他說不為什么,就給我分壞地,還罵我富農的孫子翹狗尾巴哩……”小伙子的眼淚都
涌出來了。

    姑夫氣得白胡子直顫,說:“而今黨的政策明明的嘛!志高怎能這樣胡來哩!”“大
叔,你能不能給他說說?”

    “你回去,我說!”小伙子說了一串相謝話,走了。

    五叔的“土政策”我立刻領略了一件,這的確太不像話了。姑夫對我苦笑了一下,說讓
我先自己呆一會,他要去喂豬了——姑姑這兩天胳膊疼,提不起豬食桶。

    已經是傍晚了。我一個人在窯里轉看了一看,擺設還和我以前來時一樣,沒有增添任何
一點什么。歲月除去使老兩口漸漸衰老外,沒有帶來什么特別的大喜大福而且,我的表弟已
經和我親弟弟一般大小,已經到娶媳婦的年齡了,這又給兩個老人增添了許多憂愁。他們怎
么能拿得出上千元彩禮呢?按說,大表哥另家后,姑夫家三口人,兩個出眾的莊稼人,加上
姑姑的勤勞,這個家庭完全可以富裕而殷實。可是結果每年都幾乎連肚子都吃不飽。如果他
們是些二流子,那活該,可他們是怎樣的莊稼人啊!一年四季,恨不得用腦袋去耕耘土地。
為了多掙點工分,兩個男勞力,兩個男勞力連個集都不敢去上,量鹽買油,都是姑姑顛著小
腳到城里去的。

    我想,只要實行責任制,姑姑家和我們家一樣,他們的勞動完全可以創造出比現在多好
多倍的價值來。

    就在我這樣亂算的時候,門被掀開了。

    我以不最姑夫。一看,原來是五叔!

    “哈呀,我中午就聽說你來了,當時忙得沒顧上來看你。這回你可要多住幾天!”五叔
進門后就嚷嚷著說。

    “不能多住,明天就走。”我給五叔弟上一根紙煙。

    他接過煙,在煤油燈上吸著,然后感嘆地說:“世事變化可真大呀!上次咱們見面到現
在剛剛半年,就一下亂套了!我那時聽說要單干,就像聽故事一樣,以為那是胡扯哩,可現
在就實行開了!”“這是責任制,不叫單干。”我糾正他說。

    “名詞不一樣了,可還不是單干哩!”五叔不以為然地把嘴一撇。這時我想起上次見
面,五叔曾要我給副食公司我的那個同學“做點工作”,讓他兒子轉正哩。可我卻一直沒有
“做工作”。現在趕忙先對他說:“五叔,你上次吩咐的那件事,我還沒給我的同學說
哩……”

    “不麻煩你了,你看屁事了不頂!現在這政策硬了,恐怕遲早都得回來。”五叔先知先
覺地預言了兒子的的結局。“不過,混了幾天公家飯,娶了個沒出錢的媳婦,這也劃得來
了!”了又補充說。“你們村也開始實行責任制了嗎?”我問五叔。

    “不開始行嗎?上面口了很硬,咱個平頭老百姓怎頂得住?君娃,你好好在咱農村記錄
一下,你是記者,權大!好好給上面反映一下,農村爛包了,資本主義完全復辟了!他痛心
疾首地說。他仍然是他的老認識。對于這個“堅持社會主義道路的人”,我覺得他現在已經
相當可笑了。

    還沒等我說什么,姑夫進來了。

    姑夫把豬食桶往腳地上一放,開口就問五叔:“你怎給前村的治亮光分三等地?”
“怎?”五叔瞪起眼。“富農的孫子他跳啥哩?現時雖說不讓進成分了,但他就要和貧下中
農平起坐了嗎?”“現在共產黨哪一條說要給富農出身的人分三等地?他爺是富農,他也是
富農嗎?”姑夫也瞪起了眼。

    “好哥哩!你向來是個沒立場的人!按你這樣說,把原來他家的地都再分給他家!那都
是一等地!你舊社會給治亮他爺攬工,你現在再給治亮攬工去!”五叔挖苦地說。

    “放你的臭屁!”姑夫以當哥和身分對五叔破口了,?你再這樣胡弄,快倒霉了!不信
你等著看!”姑夫吼叫著說。

    五叔因為姑夫當著我的面罵他,氣得臉通紅。但他可不能對他哥破口,只好悻悻地站起
來,準備告辭了。

    “你明天就把屬于治亮的一等地給人家分了!你現在不給人家,將來也不得過去,你屙
下的要你吃!”姑夫毫不客氣地對準備起來身的五叔說。五叔看了看我,臉更紅了,他轉過
頭對他哥求饒似地說:“我就是錯了,你好好說嘛,我改就是了。動不動就罵我,我成你的
兒了!”他說完,匆匆和握了握手,就怏怏不快地走了。

    五叔一走,我就忍不住笑了。

    姑夫也笑了,說:“對這種人,就得罵!這幾年,不是我時不時敲打一下他張家堡早叫
弄成個赤土灘坪了……”

    這時候,我姑突然慌慌張張跑進來,說:“飼養院里打開架了!”“為什么?”姑夫
說。“為分東西……”姑姑說。

    “咱看看去。”姑夫對我說。

    我于是跟著姑夫來到了張家堡前村的飼養院里。

    一進院子,我們就看見了一個極其混亂的場面。

    人們紛紛擁擠在棚圈里拉牲口——聽說是按抓紙蛋分開的。因此,運氣好的在笑,運氣
不好的在叫,大罵罵。有一個老漢竟然蹲在一角落里放開聲哭著。

    另外的地方,集體的東西都按五叔制定的土政策在分。分不清楚的就搶,就奪接著就
吵、就罵、就架打。甚至一根牛韁繩都要剁成幾截……一旦失去了原則和正確的引導農民的
自私性立刻就表現出來。有些東西哪怕變成廢物,也要砸爛,一個均等地分上那么一塊或一
片。不能用就不能用!反正我用不成,也不能叫你用得成!

    我作為一個國家干部,對這種狀況已經不能熟無睹了。因為我看見有些有竟然把隊里的
手扶拖拉機都大卸八塊,像分豬肉一樣,一人一塊扛走了。他們說拖拉機上的鋼好,拿回去
能打造老镢頭。我立刻讓姑夫去叫五叔。我自己開始規勸打架的人和破壞東西的人。但這些
人根本就不把我放在眼里。他們說書記讓這樣分,你管得嗎?姑夫氣急敗壞地回來了。他說
沒找見我五叔。

    正好我表弟趕來了,他匆匆地問候了我一聲,然后著急地對我姑夫說:“爸!我爸隊里
的公窯都平價賣給私人了……”“那你是干啥的?虧你還是個團書記哩!你羞先人哩!明天
等著看吧,半村人都會叫公安局用法繩捆了去!”姑夫氣憤地指教兒子說。“我五爸說單干
了,還要公窯干什么!他現在正領著隊干部分公路邊的樹哩!”“天老子呀!這家伙不要命
了!他現邊上的樹怎敢分嘛!雖說是隊里栽的,可公路是公家的嘛!你等著看吧,樹一分
開,一兩天就被連根刨了!這還了得!是這,你腿快、趕快去公社叫個干部來,最好是來個
領導!”姑夫命令我表弟說。

    “我的面子怎能把公社領導請來……”表弟嘟囔著說了一句。“你說,張家堡分東西打
死了幾個人,看他們來不來!快去!到你五叔家把他的自行車騎上,叫公社的人連夜上
來!”

    表弟撒開腿跑了……兩個鐘頭以后,公社書記就親自跑來了。他也顯然對張家堡這個局
面生氣極了,把五叔狠狠批評了一頓。公社書記讓社員都把東西交回來,破壞了的生產工
具,誰破壞了誰賠錢。他宣布:張家堡大隊的責任制先緩后搞,公社要專門派工作組來蘇助
進行……五叔當時給公社書記作了檢討,說他水平低,沒把事情弄好;說他也是“為了執行
黨的路線”,想把這場運動搞得轟轟烈烈……這個騷亂的夜晚就這樣平息了下來。

    我躺在姑夫家的土炕上卻怎么也睡不著。我想,如果我是公社書記的話,今晚上我就會
把五叔的書記職務撤了。可是……他將仍然是張家堡的領導人。

    我想起他說的“把這場運動搞得轟轟烈烈”的話,他把什么事都看成了運動。他實際上
也就是前多年各種各樣的“轟轟烈烈的運動”培養的一種干部,他患了一種“運動”病。

    于是,我又想起了上一回我和五叔相遇的情景——那是我自童年見罷他后第二次遇見
他,又是在那么一個特殊的場所,因此留下的印象很深……

 

 

 

    第一次相遇這是一個混亂的的年月。

    江青在全國推廣小靳莊經驗,要肚子都填不飽的農民賽詩,賽歌,賽唱樣板戲。這個政
治游戲一時風得全國農村。賽不賽詩,唱不唱樣板戲,學不學小靳莊經驗,拿當時最流行的
話說,就是一個“路線問題,”許多縣為了“緊跟形勢”,紛紛派出專人去開津的小靳莊參
觀學習。參觀大寨,參觀小靳莊,在當時已成為一種相當時髦的行為。有些窮得一個勞動日
只值幾分錢的隊,也要拿出一筆經費讓他們的大隊書記去朝拜這兩個圣地。學習小靳莊的活
動一開始,報紙的報道照例要立刻在版面上反映出來,而且無疑應該是這一時期報道的重
點。總編輯召開了緊急會議,讓各部立即下去采訪。我們家鄉所在地區屬于革命老區,在這
些政治運動中照例列為重點報道地區,我也被臨時抽到了這一報道班子,和一群記者來到我
們地區。

    到地區革委會政工組解了一些一般情況,這個記者組就分頭下到了各縣。我各另一各記
者來到了我們縣。據地區政工組負責人講,我們縣這方面的工作是全地區的“樣板。”

    縣政工組得知我們是來采訪這面活動的,當天下午就在縣禮堂舉行了縣級各單位學習小
靳莊賽詩會。在這個鬧哄哄的賽詩會上,一群一群的人輪流上臺,又唱又叫。有一個縣革委
會的副主任也自告奮勇上臺念了他自己胡謅的一首“詩”。縣政工組長竟然和他老婆一塊上
臺唱樣板戲,他扮李玉和,他老婆扮個李鐵梅,當他老婆叫他“爹”時,臺下人笑得幾乎發
了瘋。我坐在“貴賓席”上,痛苦得如坐針氈。一切都目不忍睹。實際上,這一切都是專為
我產兩個人安排的。尊貴的人啊,已經被糟蹋成這個樣子了!

    我的同得卻是個響當當的“革命派”。他在這樣的場所里十分活躍。他拿出記者的派
頭,舉著帶閃光燈的照相機,在臺上臺下忙得不亦樂乎。我盡管反感所有這一切,但只能把
一切煩惱理在心頭。我是個渺小的人物,沒勇氣公然去反抗這類東西;我只是還沒有喪失正
常人的感覺罷了。

    當天晚上,我在縣副食公司工作的一個同學請我到他家吃飯。他是我中學的同學,人們
一直是很要好的朋友,他現在已是副食公司革委會的副主任了。

    在飯桌上,我的同學首先攻擊了我一番:“你們這些人,真是些厚臉皮的吹鼓手。今天
可以罵自己的昨天,明天又可以罵自己的今天,自己經常打自己的嘴巴,可連臉都不紅一
下。這就是你們!請你別生氣,你知道我是個直筒子。比如說你來采訪這狗屁小靳莊經驗
吧,縣上前幾在就聽說了,命令各單位停工停產搞這玩藝。連我們的門市部都被迫關了門,
群眾連醬油醋都買不上。中國人現在都成猴了,什么丑都得出。幼稚、荒唐、愚蠢、瘋
狂!”他憤怒地喊叫說,已經不能自己了。我對他談了我內心的痛苦。他說他理解我;說就
是他自己,人家讓關門停止營業也得照辦。是的,人們現在誰也主宰不了自己的命運,對于
正直人來說,只是不要讓自己的心也黑了。這天晚上,我們談得很多,兩個人幾乎都喝醉
了。深夜,他送我去縣招待所。我們兩個互相攙扶著,東倒西歪地走過昏暗的街巷。一路
上,由于酒醉勾起了許多傷心事,我們竟然都抽抽嗒嗒哭了起來。我們記起了小時候,我們
戴著紅領巾,就在這些熟悉的街巷里手拉手走過,天地一片陽光燦爛,我們的心靈愉快而純
凈。當時我們曾發誓長大后要為祖國的建設事業創造不平凡的業績。現在我們已到年富力強
之時,生活卻變得這樣令人失望。我們不得不清醒地走在人生的岐途上,白白地糟蹋掉自己
最寶貴的年華!

    回到旅社以后,我的同行正伏案疾書,他興奮地對我說:“今天這個賽詩會真讓人感
動。我已經寫好一篇報道,你看一看,明天就可以發回到報社去。你們縣政治思想方面的工
作的確是先進……”我往床上一躺,對他說:“我不看了,喝了點酒,頭疼,你就按你的寫
吧。不過,你可不知道,我們縣這幾年吃國家返銷糧也是全地區第一!”

    我的同行停住筆,驚訝地看著我。我知道他并不驚訝我們縣吃返銷糧是全地區第一,而
是驚訝我怎能說出這樣的話?

    由他去想吧,如果他有興趣,回去還可以打個小報告。至于我,現在已經瞌睡了。我要
借著酒勁,短暫地忘記一下自己的煩惱。我很快就什么也不知道了。

    第二天早晨,縣政工組長來到我們住的地方,說今天帶我們去參加一下農村的賽詩會。
他告訴我們說,這個隊是全縣學習小靳莊的先進單位。

    我因為是本縣人,就不由問:“是哪個隊?”政工組長說:“就是你們城關公社的,張
家堡大隊,離你們村不遠,賽詩會完了,小車還可以把你順路送回家。”

    我的頭“嗡”地響了一聲。

    張家堡,不就是我姑家的村子嗎?除過我們村,那就是我最熟悉的地方了。小時候,我
曾在那里度過許多美妙的日子。前多年回了幾次家,總想著要去看看姑夫和姑姑,結果總是
七事八事的沒去成。想不到這次竟然是因為這樣的機緣使我能有機會重訪久別的張家堡。

    上午九點左右,縣上的小車把我們直接送到張家堡大隊的小學校。從吉普車上下來,第
一個迎接我們的就是五叔張志高,他穿一身干凈的藍制服,臉上的胡茬刮剃得干干凈凈,滿
臉喜氣洋洋,就像農村過紅白事的主事人迎接賓朋好友一樣迎接了我們。五叔長久地握著我
的手,搖著,說著:“哈呀,君娃而今出息成個大人物了,這是咱整個大馬河川的光榮!小
時候我就看出你將來不得了……想不到你今天親自來了,請你好好檢查指導我們的工作!本
來你五叔沒把工作做好,可縣上硬給我帶面子,要在咱這里開現場會,還有你們大記者靈來
了,哈呀,真是……”自童年以后,我好多年都沒見五叔了。他看來還不顯老,紅光滿面
的,穿罩和頭發的式樣有點像脫產干部。

    我們拉扯了一頓客氣話后,縣政工長給我和我的同行介紹說:“張志高同志是張家堡大
隊的書記,抓政治思想工作的一把好手,每次運動都是縣上的先進。這次學習小靳莊,他們
行動快,工作搞得很出色……”

    “不行!不行!”五叔興奮地笑著,說:“請縣上領導和報紙的同志多批評!多指
導!”

    這時候,整個學校院子里都擠滿了莊稼人和小學生。教室門前已經搭起了一個臺子,臺
子下面,一長溜學生娃的課桌上都蒙著一些門簾和床單一類的東西,上面放著暖水瓶和茶
缸、香煙。第家堡許多上年紀的人小時候都認識我,現在紛紛過來,又拘束又親切地擠前來
和我說話。

    我的心情很不好,但強裝笑臉和眾人應酬。

    我問五叔:’我姑和我姑夫來了沒?”

    我心里希望他們不要來!

    五叔說:“你姑來了,她今天還要上臺念詩哩!你姑夫沒來,說病了。我知道他裝病。
他雖說是個黨員,這幾年革命性差得太!”我此刻對五叔非常反感。由于我的身份,我不能
流露什么。我對五叔說:“你幫我找一下我姑。”

    五叔打發周圍幾個年輕人去找,說他還忙著哩。他匆匆和我握了手,到人群前扯嗓子吆
喝去了。

    姑姑被表弟引來見我了。老人家雙手拉著我的手,淚水直淌,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我對姑姑說:’你年紀這么大了,來這里干什么?你老人家快回去!”“唉……不敢
嘛!說這是中央的命令。你姑夫是個犟板筋,頂著不來。我總得來嘛。你弟弟是村里的團支
書,的怕給娃娃造罪……”表弟部在旁邊一句話也不說,只是低傾著頭。

    “你可不知情,聽說你們上面的人要來,村里的人已經七作天不出山勞動了,地鋤不
開,今年下來什么呀……你不是外人,姑姑敢說這反動話哩……”姑姑用手擦著眼角的淚
水,難受地說。“那你們不能不搞這賽詩會嗎?”我對表弟說”

    姑姑和表弟都一下子吃驚地望著我。

    我一下子意識到,我說了一句出邊的話。他們怎能不為我的話而驚呢?我不正是來采訪
他們隊的“先進事跡”嗎?我怎么能在此時此地說出這樣的話呢?

    我一時很難對他拉說清楚我的心情,只好沉默地面對他們驚訝的神色。“硬是你五叔胡
成精哩!這多年一股勁這運動那運動,弄得村里人糧沒浪,錢沒錢,說是下一公窯獎狀!獎
狀能吃嗎?唉?世事越鬧人越糊涂了……”

    “媽!你不要說了……”表弟膽層地望了我一眼。

    這,五叔在臺子上吼叫著讓人安靜下來,說賽詩會就要開始了。縣政工組長過來招呼讓
我到“主席臺”前去就座。

    姑姑只好對我說:“會完了一定到姑姑家去,你姑夫常想得念叨你哩……”我說我一定
要去的。我和姑姑、表弟道了別,就跟隨政工組長來到“主席臺”前坐下來。五叔開始在臺
上講話了。想不到他這幾年鍛煉出這么好的口才。他從世界革命說到中國革命,從省上說到
縣上,又從縣上說到張家堡,向眾鄉黨說明評法批儒和學習小勒莊的偉大意義,并且還背了
幾句“圪塔綱領”(《哥達綱領》)里的話,他說學習小靳莊經驗要掀起一個轟轟烈烈的群
眾運動。接著他臭罵一了通兩千前的死人孔老二,然后宣布“三賽”會開始。他說第一個節
目由他自己來演出。

    這家伙竟然從后臺拿出一把土三弦,叮叮咣咣地彈起來,嘴里念念有詞道:’我的三弦
就是機關槍,對準孔老二的黑心腸……這叮叮咣咣的三弦聲又把我帶回到童年的記憶中。我
記起了那年月間的五叔……一個年輕而純樸的莊稼漢,坐在門前的草堆里,彈著三弦,唱著
信天游;我和他的老黃狗就臥在他身邊,沉醉在那迷人的歌聲里……

    現在,我又聽見了那土三弦的彈撥聲。但是,時過境遷,這一切變了模樣。三弦已經成
了“機關槍”,成了五叔的一種政治武器。我的同行為五叔的表演興奮得又鼓掌、又照相。
縣上和公社來的干部也都紛紛為五叔鼓掌、稱贊。五叔更有點得意了,幾十歲的人,竟然搖
頭晃腦起來。

    我為此真想哭一鼻子。五叔,你為什么成了這個樣子?是誰讓你成為這個樣子的?五叔
的:節目”完了后,學生娃們上去唱樣板戲;學生娃們唱完后,臺上竟然上去了一群白發老
婆婆,她們豁牙漏氣,在五叔的指導下,背誦幾句小學教師為她們胡方的順口溜。她們怎么
也念不到一塊,一個個老皺臉臊得通紅。我痛苦地看見,姑姑也站在里邊!

    這一切已經有點殘酷了。我低下頭。用雙手捂住眼睛,心中涌滿了悲哀和憤怒!此刻,
這些老人們就像羔羊一般被擱在了這個可詛咒的祭壇上,而我卻要在這么近的地方目睹這一
切!我不知道這一場鬧劇是什么時候收場的。

    我勉強和我的興奮的同行分了手,然后就和表弟攙扶著姑姑回了他們家。姑夫又驚又喜
地迎接了我。他當然連一點病也沒有。

    我仍然對才的一幕感到痛苦,對姑夫說;“你們村怎么胡鬧哩?”“你也是這么看
的””姑夫又驚訝又激動地叫道。他拍我的肩膀說:“君娃還地君娃,唉,好君娃哩,咱農
村完了!沒光景了!不能活了!而今黨里頭有人作孽哩!你五叔跟上瘋子揚黃塵,把張家堡
完全弄倒塌了!地邊一遍都沒鋤,草長得比莊稼都高,整天不勞動就弄這些瞎事!我真想把
你五叔的腿打斷,把這龜子孫的嘴拿針縫了,再叫他王八蛋跳叫!”“你可千萬不敢闖亂
子……”姑姑害怕地央告姑夫。

    我把一些點心和兩塊布料從提包里掏出來,放在炕上,對姑夫和姑姑說,我因為明天要
返回縣上,在這坐一下就準備回我們家去看看。姑夫和姑姑非要我留下吃一頓飯不行,他們
說吃了飯也能趕回去。我不能拒絕他們的心意,于是就留下來。

    我和姑夫在這孔窯里說話,姑姑到另一孔窯洞去給我做飯。過了好一陣,我和姑夫突然
聽見隔壁窯里我姑姑的哭啼聲。盡管聲音不大,但我們兩個都聽見了,我和姑夫慌得不知出
了什么事,趕忙跑了過去。

    我們過去一看,見鍋里正冒著熱氣,我姑手里拿著笊籬,伏在鍋臺上泣不成聲!我和姑
夫都問她出了什么事?

    姑姑抬起頭,傷心地哭著說:“我給咱君娃包了幾個高粱面餃子,都爛在鍋里撈不出一
個新的來了,成了一鍋漿子……我娃常也不回來……”她哭得更傷心了。

    我也哭了。姑夫嘆了一口氣,說:“高粱面怎能包成餃子哩,你應該做成面片……甭哭
了,君娃又不是外人……”他的聲音也哽咽了,轉過頭對我說:’這幾年正好沒糧嘛,白
面、豆面都沒……你看姑夫活成個什么人了……”他一下子在灶火圪里雙手抱住了白發蒼蒼
的頭。我扶起姑姑,對她說,對她說:’你千萬不要這樣,你一輩子都親我疼我,我小時候
都不知吃了你們家多少好東西。我就是在你們這里喝上一口涼水也是甜的……”

    說完后,我自己撈了一碗高粱面和土豆絲糊湯大口大吃起來,并對姑夫和姑姑說:“白
米白面我都吃夠了,這飯正對我的胃口!”姑夫和姑姑看見我這樣,都慘談地笑了。

    吃罷這頓傷心飯,我便告別了二老,起身回家看望我父母親。當我出了張家堡村口時,
五叔張志高突然攆來了。他手里拿著一卷材料,在村口堵住我說:“君娃,這是我叫隊里的
會計趕寫的,上面記錄了我們隊學習小靳莊的先進經驗,你們報紙寫文章好參考,你拿著,
我就不門給你們往城里送了……”我厭惡地對他說:“這次我不管這事,你不是送到城里去
吧……”當我走在田間小路上,思緒便像洪水一般開始泛濫。一切都是這樣叫人難受。鄉親
們連飯都吃不上,卻讓他們停工停產去唱歌跳舞。五叔,你也是個農民,難道你的眼睛瞎了
嗎?你就看不出這一爭有多么荒唐嗎”

    可是我自己又有什么權利譴責五叔呢?我也是農民的子弟,竟然千里迢迢趕回來,要把
們們如此慘痛的悲劇當作喜劇來寫……我發誓這次我連一個字也不會寫的!

    一路上,姑姑流淚的臉和五叔喜氣洋洋的臉交替在我眼前晃動著。我在心里呼喚:把這
一頁慘育的歷史盡快翻過去吧,讓姑夫和姑姑們的臉上露出笑容。而讓五叔們臉上的笑容黯
淡下來……

 

 

 

    第五次相遇又是一個夏天了。

    我搭上西去的列車,去F市采訪。火一般的太陽照耀著車窗外無邊的原野,大地已經變
成了一片綠色的海洋,車廂里極其悶熱,旅客們一個個汗流浹背。按節氣,已經到一年中最
炎熱的時候了。社會生活同時也處在一種熱烈的氣氛中。尤其是幅員遼闊的農村,顯出了歷
史上少有的激動。山區的生產責任制已經搞了兩年了,實際成果說服了懷疑論者。那里大規
模生產力工式的改變,極大地刺激了農民的生產積極性,初步改善了極度貧困的生產狀況,
使他們有吃有穿了。當然,冒尖戶是少數,眼下并不像某些文藝作品所宣揚的那樣,農民個
個都已經進了天堂,動不動就把高校對商品買回了家。我們的農民難道還不清楚嗎?他們過
去在某種程度上已窮到了骨頭里,新政策的優越性不可能一下子就把所有的人都變成大富
翁。對于大多數農民來說,解決了溫飽問題,這就是一個了不起的勝利。另外,一切都還在
剛剛開頭,許許多多的新問題和新矛盾接踵而來,需要迅速而有力地給予解決。但黨的某些
基層給織和它的負責人本身在認識方面都不同程度地存在著一些嚴重的問題,因而,使得許
多新矛盾無法得到妥巾的解決。毫無疑問,我國整個農村的進步有待于一個長期不斷改革的
過程。但是,最初的這一步已經顯示了一種令人鼓舞景象。這是任何眼睛沒瞎的人都能看得
見的。

    平原地區也在仿效山區的榜樣,開始大規模地實行生產責任制。省委第一書記已經在省
報記者問中,號召平原地區迅速落實生產責任制。但是,F市所在地區地這方面一直抵抗
著,長期按兵不動。為此,省委已經把那里的主要領導人調離了。新建不久的新市委班子堅
決執行省委的指示,F市和全地區的農村已經處于一種急驟變革的狀態中。我正是趕去采訪
和調查這一地區的農村形勢的。

    我坐在飛馳的列車上,聽著鏗鏘的車輪聲,感奮著一種強烈的時代變革的氣息。我記起
了一本長篇小說的名字:《在田野上,前進!》那是寫另一個時期中國農村的大變化的。現
在,我們也可以奮地呼喊說:在田野上,前進!

    我在F市下了火車,通過檢票口,來到了候車室。

    已經是晚上了,我想很快先找個住處,于是就小心地通過睡在地上的橫七豎八的旅客,
向街道外面走去。

    到候車室門口的時候,我一下子呆住了。我看見一了一張熟悉的面孔。這不是張志高
嗎?是的,這的確是五叔,他現在赤膊露體躺在候車室大門口的一個角落里,頭枕著自己的
兩只鞋。打著很響的呼嚕在睡覺。他看來疲憊不堪,頭沉重地歪在一邊,身上和頭上布滿了
汗水珠子,身子下面的水泥地板似乎都濕了一片。他的長褲管挽在大腿以上,上身只穿我們
家鄉農村的那種紅裹肚,兩條腿摞在一起,側身倒地,就像家鄉農人們在山野里睡覺一樣。
五叔,你到這里來干什么呢?為什么你一個人流落在這陌生的異鄉,受這份洋罪呢?

    我猶豫地站在這個酣睡在鄉親面前,不知該叫醒他。

    我想叫醒他,問明他的一切。我又不忍心叫醒他,他看來太疲倦了,睡得那么死沉,說
不定好長時間沒睡一個好覺了。我躬下身,看見他抽動的嘴角和緊蹩的眉頭間,似乎隱約地
流露出心靈深處某種陰郁的跡象。此刻,他也許在夢中回到了我們親愛的大馬河川,回到了
那個雞叫狗吠的村落……不論怎樣,我眼下無法想象五叔為什么睡在這里。

    我猶豫了一會,嘆了口氣,先出了候車室。我想還是讓他在這個骯臟的地方再睡一會,
等我找好住處再來叫他吧。今晚,我要讓他和我住在一起。他大概是不想掏住宿費才在那里
湊合的。我在F市委招待所包了一個兩張床位的房間,把東西放好,連臉也沒擦一把,就又
急匆匆地來到了火車站。

    五叔仍然睡在候車室的門口,似乎連動沒動一下。

    我在他旁邊蹲下,輕聲喚他:“五叔!五叔!”

    他一動也不動。我又一邊叫他,一邊用手掀他汗淋淋的身體。

    他慢慢地睜開眼,似乎竭力要弄清楚他在什么地方?而眼前又發生了什么事?在一剎那
間,他認出了我。

    五叔一下坐起來,叫了一聲:“君娃?”

    我對他點點頭。他先害臊地兩把將衣服裹在赤身裸體上,把枕在頭下的兩只鞋穿在腳
上,說:“做夢也想不到在這里碰見你……”他的眼里似乎閃動著淚水,親熱地用汗涔涔的
手抓住了我的手。他顯然相當激動,像在外國碰見我一樣。

    我在他身邊的一塊半截磚頭上坐下來,部他:’你在這兒干啥哩?”他不知為什么,臉
一下子通紅,說:“唉,跑一點小生意……”“給集體還是給你?”“集體?還有集體嗎?
集體早散伙了!單干了!資本主義了!”他頃刻間變得惱怒了。

    這個頑固的人,他仍然是他那老一套!

    “那你跑出來,地怎種呀?”我問他。

    “我沒心思走資本主義道路!地讓我那個二流子小胡弄著,我出來跑點生意。新政策不
是號召讓做生意嗎?”他有點嘲弄地說。“你做什么生意哩?”“零七碎八…”他顯然不想
說他干什么。我不愿再打問了。這是屬于別人的私事,再問也許不合適。可是我隱約地覺
得,這個“堅持走社會主義道路”的人,他的“生意”有點非社會主義的味道。但我不是公
安局的,無權追究這些,何況他地我的五叔。“你又到什么地方記錄去呀?”了問我。

    我告訴他我就到這個地方來的,再不走了。

    我問他到什么地方去,他說他明天一早就坐火車去省城呀。我馬上對他說,我已經包好
了一間房子,也有床位,讓他今晚跟我去住。“我怕誤了火車的鐘頭。”他說。

    “不怕,招待所離火車站不遠,幾分鐘就到了,誤下了車。咱們住在一塊,還可以拉拉
家常話。”

    他同意了,拿起了身邊那個落滿塵土的黑人造革皮包,和我一同出了候車室。我把他先
領到火車站附近的一個食堂里,要了些菜、饃、啤酒和汽水。五叔喝不慣啤酒,說像些馬
尿。我就又給他買民幾兩白酒。幾杯酒下肚,他就有點醉意了。瞪著一雙微微發紅的眼睛,
對我說:’你是個記者,好好把咱農村的情況記錄下來,給中央和胡耀邦總書反映上去!就
說資本主義完全復辟了!”

    我又記起了上次在我們縣車站附近食堂里的情景,那時他在飯桌上就說這些話,現在還
在說。我同時也想丐了多年前在學校院子里的賽詩會,想起了他在公社會議室的發言和菜市
場的表演,也想起了大隊飼院里那次騷亂……我又看看此刻桌子對面那又醉意朦朧的眼睛,
感到心情帝重而痛苦。不正常的時代造就了這樣一種不正常的人,而且還是黨的一個基層組
織的領導干部。這樣的人本應該早被撤換下來了,可他仍然占據著領導地位。我們的改革首
先正是應該針對這樣一些人的,而不幸的是,眼下有些地方往往正是由這樣一些人在領導著
我們的改革。比如說F市吧,前幾年正是由幾個對抗中央政策的人在領導著一個幾百人口的
地區。這些人當然要比五叔高明多了。他們采取的是在口頭上擁護新政策,而在實際工作中
頑固對抗的方法,他們在會議上一口一個要堅決貫徹中央精神,而在私下里,在和老婆睡覺
的時候,在和心腹們下棋打撲克牌的時候,卻用一種嘲弄的口氣譏諷所有的改革。我國新時
期社會改革的最大困難就在這里。

    吃罷飯,我攙扶著五叔,來到市招待所的房間里。

    五叔脫掉外衣,躺在涼席上,一口一口地長嘆氣,對我說:“唉,君娃,你五叔現在活
得不像個人了……”

    我不知該說什么。他直瞪瞪地望著房頂的天花板,嘆著氣說:’以前,我張志高是個什
么世事?常是站在人面前的人嘛!工作常是先進,給張家堡掙了一墻的獎狀和錦旗。公社和
縣上的領導誰不看重我張志高?參觀大寨,到地區和省里開先進會,哪一回能少了我張志
高?想當年,常是坐‘主席臺’的人嘛!可是而今呢?卻像一個要飯吃的一樣,流落到了這
等地步!……哎,你不知道,以前我參觀開會路過這些地方,都像上賓一樣住在帶澡堂子的
賓館里,可如今躺在候車室的地板上,連條狗都不如……”他說完,一下子翻身趴在涼席
上,竟然嗚嗚咽咽地哭起來了。我慌忙勸解他,但他一句話也不說,只是嗚咽著。

    這哭聲強烈地震撼了我的心。

    我無法安慰他,也說不出來什么同情話,于是就從房間里走出來。讓五叔一個人在房子
里靜靜地哭一會吧!我無法同情他,但我憐憫他。直到現在,他還不明白他的悲劇。是的,
這不僅是他的悲劇,也是一個時代的悲劇。正是一個悲劇的時代造成了這樣一個悲劇性的人
物。實際上,在我們的生活中,有多少個五叔一樣的人物啊!歷史往往就是這樣:一個悲劇
性的時代結束了,但那些悲劇性的人物并沒有結束自己的悲劇。我在招待所的院子里長久地
徘徊著

    此刻,沸騰了一天的F市安靜了下來。城市的燈火先后熄滅了一些,夜空中的星星卻更
繁密,更明亮了。晚風習習地從遠方的山峽中吹過來,驅散了城市上空的熱氣,使人感到一
種說出的爽快。等我回到房間后,看見五叔不知在什么時候已經睡著了。

    我默默地坐在床沿上,點燃一支煙,靜靜地看著熟睡的五叔。我固執地在他的留有淚跡
的臉上,尋找我在童年時所熟悉的一些特征。我長久地看著睡夢中的五叔,兩滴淚水不知什
么時候已經涌出了我的眼睛,從燙的臉頰上滑落了下來,耳邊似乎隱約地又傳來了那久遠年
間的叮叮咣咣的土三弦聲……

 

 

 

    結束我去拘留所看罷五叔二十多天后的一個早晨,五叔突然

    來到了我的家里。他神色有些沮喪,但因為從拘留所放出來又有些高興。她的身體和精
力明顯地衰弱了,甚至顯出某種老態;多時沒刮剃的胡茬亂蓬蓬地在皺紋臉圍了一大圈。

    我高興地問地:“放出來了?”

    他百感交集地用手指頭揩去眼角的兩顆淚珠,說:“放出來了。判了個免于刑事處
分……”

    我和我愛人立刻忙著給他炒了許多菜,招待他吃飯。我們都留分在我們家多歇息幾天。

    五叔說他不準備住了,已經買好了明天回老家的長途汽車票。當天晚上,他就在我們住
了一夜。

    第二天早晨,我送他去長途汽車站。一路上,他不說其它,只是反復感嘆說:“唉,真
丟人!以后我再怎領導張家堡大隊的工作呀……”得了吧,五叔!你怎么還能領導張家堡的
工作呢?你自己首先應該回到土地上老老實實地勞動,用汗水好好洗刷一下你自己,你身上
積起來的污垢已經太多了。

    我懷著一種極其悲哀的心情,一直目送著他的背影消失在長途汽車站檢票口的后面。

    當我轉身走上寬闊的街道時,曙色已經染紅了東方的地平線,城市從睡夢中醒來,到處
都是沸騰的聲響——新的一天又開始了。我走在上早班的人流里,心頭猛地打起了一個熱浪
——

    因為我從五叔們的衰敗中,看見中國正挺起朝氣蓬勃的胸膛走向未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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