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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匹駱駝

時間:2020-05-27來源:網友提供 作者:賈平凹 點擊:
一匹駱駝

 
  1983年秋天,西安的雨特別多,哪里也不能去,古老而完整的圍城里,日子過得悶悶的。到了10月,天津搞散文評選,獲獎通知里有我的名字。妻很高興,說:“你不是老念叨去那里嗎?這下逢機會了,公私兼顧,你可以去見見孫犁了。”我說:“是的。”臉就漲得紅紅的,幾天里慌得捉不住事做。出門的日子越來越近,我卻膽怯起來。我形象猥瑣、口舌木訥,平日很少往大城市去,更絕無拜見過什么名人,聽說天津街道曲折,人又欺外,會不會在那里迷失方向、遭人奚落呢?再說去見孫犁,又怎么個言語呢?妻好罵了我一頓窩囊,自個兒就收拾起我的行李,帶了家鄉的葡萄酒、木耳、核桃。東西已裝好了,我取了出來,說送這些東西,雖是家鄉山貨,但都是口腹之物,未免有些那個,我怎么好意思在人家面前掏呢?妻便又說:“那就把玉石枕頭帶上吧。”這是一件長長的玉石鑿成的物件,冬枕不涼,夏枕消暑,能治頭痛腦熱,她的父母早些年里給兒女分家,特意留給她一件作紀念。我就笑了:“這成什么體統呀,你視為傳家的寶貝,可于別人那就是一塊冷石頭了,何況那是鄉下人用的東西,大城市里哪會用上?”妻剛從鄉下搬進城來不久,什么都以鄉下人走親戚待客的規矩準備。她就為難了,說:“你們這些文人,這也庸俗了,那也遜眼了,人家老老的人,你莫非空手去嗎?”我驀地記起在一張孫犁的照片上,看見過他身后的墻上掛著一幅駱駝的畫,就說:“帶一件唐三彩的駱駝吧,唐三彩有咱秦地的特點,駱駝又是老人喜愛的形象,豈不更有意思嗎?”妻便依了我,小心翼翼將書架上珍藏的一匹瓷質的駱駝取下來,用綢子手帕擦了灰塵,一邊包裹,一邊說:“這使得嗎?這使得嗎?”
 
  10月2日,妻按鄉下的風俗,包了餃子給我吃,親自送我到車站,幫我拉了衣襟,叮嚀勤勤注意把衣領整好。上車了,還說:“包兒不要放在行李架上,要抱在懷里。”我當然就抱了包兒,后來實在不方便,才放到最頂的臥鋪,將毛毯緊緊圍在鋪角,過上幾個小時,就爬上去看看。誰也不知道那包兒里裝了什么,我一直留意周圍人的神氣,會不會發生被盜的危險呢?夜里去睡,包兒放在枕邊,地方小,我不能仰躺,就側著,恍恍惚惚的,但終沒有掉下來。到了北京,乘客都爭先往車下擁,我不敢妄動,最后一個下車。車站上人很多,通道全擠滿了,我第一次真切地感到了人多的可惱,又都慌慌張張,像要去武斗似的。我慢慢往前走,別人可以碰我,我卻不敢碰別人。包兒挎在肩上,一只手又過去抱住,生怕包帶突然斷了。吩咐同行的三個同伴分別在我前后:“若有人要碰我,你們要保護呀!”
 
  出了車站,我仍疑惑不定,問道:“是不是有人碰著我了?”他們就哧哧謔笑。我說:“我怎么有一種破碎感?”他們更笑罵我書呆子氣,又故意逗我,提出一些條件,說:“要不,我們就不保護你了!”我只好百依百順。
 
  本來從北京到天津,坐火車兩個小時就到。但出站、買票、候車,卻花了整整四個小時,下午五點五十八分,我們才坐上去天津的列車。乘客不多,包兒就占了一個位,被我用手摟著。天黑下來,大家都疲困了,坐著打盹,我不敢睡去,竭力從窗玻璃上往外看。外邊的世界是黑顏色,玻璃上映出好多乘客的臉面,當然最清楚的是我的眉眼了——頭發亂亂的,腮幫子顯得更癟。我心想:“我真是要去天津了嗎?”兩年前,我發表了一篇小小的散文,孫犁偶然看到了,寫了一篇讀后感。對于他的人品和文品,我很早就驚服得五體投地,我一個才練習寫作的小青年的一篇幼稚的散文,倒得到他的筆墨指點,這使我很激動,也激發了我寫散文的勇氣。于是,我給他去了一信。萬沒想到,就在收到我信的三個小時后,他便給我回了一封信,談了許多指點我寫散文的見解。從此,我們就通起信來。他的每一次來信都十分認真,有鼓勵,有批評,直來直去,甚至在大年三十的中午,為我用毛筆書寫了沈約的《宋書·謝靈運傳論》里關于作文語言變化運用的條幅。但我又不敢多給他去信,怕打攪一個七十歲高齡的老人的生活。一些朋友勸我去天津看看他,我也時時作著去天津的念頭。但三次要去,三次都沒有去成。一次已經買了車票,卻因為突然有個緊急會議沒有去成。一次到北京開會,和妻說好順路去天津,但在北京車站徘徊了許久,又作罷了。我知道自己的劣性兒,害怕見人,害怕應酬,情緒多變化,曾經三次要登華山,三次走到華山腳下,卻又返回了。一回到家里,就十分后悔,自恨沒出息。我想:“三去華山而不登,華山會長存;三次去見孫犁卻不能,老人已經七十歲,難道還能再活七十歲嗎?”現在,車是實實在在往天津開了,一個呆頭呆腦的矮個子怎么行走在繁華的天津大街上,一個蹩腳蹩手的學子怎么坐在一位文學家的面前呢?我的膽怯又出現了,我趕忙閉上眼睛,心里說:“什么也不要想,什么也不要想了。”
 
  夜里八點多,到了天津,我們給散文評委會打了電話,我估計車來還需一段時間,就放下包兒,一個人去找廁所,又一個人去買煙。才悠悠抽著,同伴就大聲喊我,原來接站車就在近處,在我去廁所時他們已接上頭了。我忙跑過去,人都上了車,我一鉆進去,車就開動了。我悄悄問同伴:“我的包兒呢?”回答:“都裝在車上了。”“沒輕放嗎?”“還用你說?”街道在白天或許平平坦坦,夜里燈光一打,路面卻坑坑洼洼起來,車時不時顛一下。每一顛,我就心一緊:會不會顛壞駱駝?真想把包兒抱在懷里,但行李全放在車后尾倉,要取是不可能了。我心里就嘀咕了:“不會損壞嗎?”“哪兒就能損壞了?”“天津街道這么不平?”心里總不踏實,只恨離駐地太遠了。到了招待所,車停了,迎接的同志指著面前的樓房說:“就住在二層上。”我看見二層樓上燈光亮著,窗口有人在說著歡迎的話,我多么高興啊!這時候,迎接的人去打開尾倉取行李,倉一打開,突然掉下一個包兒來,“咚”的一聲,我一下子驚慌起來:這是誰的包兒,不會是我的包兒吧?包兒掉下來,在空中是翻了個個兒,依然底部著地,那是一個嶄新的不大不小的外邊有一個小兜的皮包,我“嗡”地腦袋就大了。一把將它拎起來,站在那里一動不動了。同伴們也都發覺了,都閉了氣,看我的臉色,問:“怎么會是你的?”我還是說不出話來。“不要緊吧?”我說:“不要說,不要說了!”言語里有了幾分惱怒。再也顧不得與一些人寒暄,提著包兒就上了樓,進了安排好的房間。我自言自語:“不會打碎吧?怎么會打碎呢?”我不敢打開包兒看,反點上一支煙,千聲萬聲在心里祈禱:“它是不會碎的,它掉下來的時候是底兒朝下的,哪會打碎呢!”足足過了兩個小時,我又走出房間,故意和一些同志打招呼,說笑。然后再走回來,將門插了,慢慢將包兒打開,心中充滿了戰戰兢兢又迷迷糊糊的神秘色彩。啊!果然沒事,駱駝依然在包兒里站著,高昂的頭顱,下垂的脖子,我太興奮了!再用手往下摸去,突然觸到了什么東西,硬硬的,慢慢取出來,竟是一條斷了的腿的瓷棍兒。我站在那里,眼睛一下子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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