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結婚證

時間:2019-11-08來源:網友提供 作者:林特特 點擊:
結婚證

 
  1955年,她坐火車去蘭州領結婚證。
 
  她請的是婚假,臨去時,興沖沖地在單位開了結婚證明。
 
  男朋友姓馬,是同系統的同事,學習時認識,和她一見鐘情。
 
  說好了,領完證,她就從徐州調到蘭州。她原是鐵路醫院的護士,為了結婚,換個崗位、換個工種也心甘情愿。
 
  男朋友把她從火車站接回。
 
  車馬勞頓,她并不嫌累,一進門,便甩著辮子,打開行李,一樣一樣往外擺:大紅喜字剪了若干對,紅綠緞子被面是誰誰誰送的禮,攢了好久買的一塊表,婚禮那天,新郎正好戴……街坊鄰里都倚在窗口往里看,小馬和她相視而笑。一開門,好幾個七八歲的孩子摔了個趔趄。
 
  沒想到,事情卡在了小馬的領導那兒。
 
  領導遲遲不給開證明,兩人就沒法領結婚證。眼看著一天天過去,小馬去問,領導遞給他一份外調的檔案,他腦子“轟”的一下:未婚妻的叔父,在東北做過軍閥,是張作霖的把兄弟。
 
  證明?不能開。
 
  領導態度堅決。理由是:“這是嚴重的政治問題,而你,一個重點培養對象,還要不要前途?”
 
  小馬說了又說,領導不為所動。他打算緩一緩,再去做工作,可她的歸期已近。“紅男綠女。”她笑著說,打包背走了綠被子,留下了紅被子。
 
  喜字貼在窗上,雖然沒有婚禮;墻是新刷的,一片白;水瓶、痰盂,一水兒紅。小馬在家里轉了幾轉,眼見留不住她,便往她的包里裝喜糖,“回去散。”
 
  家里人都以為他們領了結婚證。
 
  他們也以為只是時間問題。
 
  可下一個假期,下下個假期,她去了又去,都沒等到那一紙證明。再下個假期,她沒買車票,沒去蘭州,在黑夜里蒙著被子悶聲哭,被母親發現。了解完緣由,母親也哭了,“閨女,算了吧。”
 
  算了吧。
 
  好在她年輕、漂亮,換個地方還能從頭再來。她去了西安,經人介紹,遇到后來的丈夫。做了斷的信寄向蘭州,小馬沒回信,隔了幾天,人出現在徐州她家門口。小馬對她母親喃喃:他已經調動工作,新單位開證明的是他哥們,“只要再等等,我們就能領證……”
 
  后來的幾十年間,他們只見過一次面。
 
  那是本系統的勞模表彰大會,他在,她也在。
 
  都是中年人了,坐在同一排,一如多年前一起學習時。他想和她說說話,但中間隔著幾個人。她上臺領獎,齊耳短發,神采奕奕;他在下面看著她,想起從前她跑到蘭州只為和他領結婚證,她彎著腰從大包里掏喜字、掏被面,辮子甩啊甩……而那些一開門摔了趔趄的孩子也到了婚嫁的年紀。
 
  還有一次,他們擦肩而過。
 
  那時,他也調到了西安,做了被服廠的廠長。在來領被服的各單位名單中,他發現醫院的代表是曾經的未婚妻,便特地打扮了一下,剪頭發,刮胡子,換襯衫,等了一天,也不見她的身影——她后來說,聽說主管此事的人是他,特地找人換的班,“已然如此,何必再見?”
 
  1995年,他們終于領了結婚證,成為小圈子里轟動一時的新聞。
 
  他輾轉得知她的老伴去世,便尋到她家。開門時,兩人都有些錯愕,頭發都白了,只有輪廓還在,依稀舊情在。
 
  落座,相對,他搓搓手。
 
  他后來娶了遠房表妹,有一兒一女,已相繼成家。表妹因肺癌撒手人寰,這幾年,一個人生活的苦,他清楚。
 
  “我還能陪你十年。”他本意是去安慰她,誰知見面就變成求婚。而此刻,她沉默,沉默是因為沒有理由拒絕,她只有躊躇和難以言說的羞怯:“我老了……”
 
  他們用了些時間說服子女、做決定;一旦決定,第二天,就去了民政局,近四十年沒說過一句話,心意卻出奇地一致:“怕夜長夢多,當年就差這張證。”
 
  他是帶著結婚證走的。
 
  生命最后的十年,他和她在一起。
 
  他快不行時,他讓他的女兒把他接回老家。那段日子,他們書信往來,仿佛回到了當初異地戀時。他的外孫是信使,收到信,便跑去醫院,取笑躺在病榻上的他:“姥爺,你的情書來了。”
 
  最后她的外孫代表她,參加了他的葬禮。
 
  花圈上掛著姥姥親筆寫的挽聯,落款“老妻”。
 
  在場的人都知道他們的故事,唏噓間,看到她的外孫拿出結婚證,遺體告別時,將這對結婚證塞到他的襯衫口袋里。她的外孫發言:“姥姥說,當年就差這張證。”
 
  2015年,在家宴上,堂妹和我提起這件事。
 
  堂妹夫即是她的外孫,清明節將至,他們要陪姥姥去給兩個姥爺上墳。
 
  她也在席間。我追根問底,問出當年結婚證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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