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貧寒是凜冽的酒

時間:2019-11-06來源:網友提供 作者:王磊 點擊:
貧寒是凜冽的酒

 
  我家在藍靛廠住的時候,附近有軍營,每天很早就會有軍號響起,冬季天亮得晚,恍惚覺得每一次號響都是在半夜,我也隨著那號聲,被父母推醒,凍得瑟瑟發抖。
 
  朦朧中的軍號聲,空氣中的煤煙味,就是我在14年前關于北京冬天最初的印象。
 
  之所以要這么早起床,是因為那時的體育課有1000米跑,中考也有這一項。父親便陪我每天早起跑步,我常常睡眼惺忪地跑在藍靛廠荒涼的路上,一路上總是被父親拍腦袋叫我跑快點。
 
  在那些街燈照不到的路上,我和父親往往只能聽到彼此的喘息和腳步聲。很多年以后,我每次在黃昏陪著父親散步,都會記起當年的與父之路,想起那些年我的長跑總是滿分。
 
  父親那時候是把全部的希望都押在我身上了。他從縣國稅局辭職下海,到北京做生意,帶著妻子和兒子,家里全部的現金給我交完贊助費就剩下1000元了。很多人問我們當初為何那么意氣用事,拋棄縣城的優渥條件,北漂來受苦。父母會說,怕孩子將來考上好學校卻供不起,怕考到好學校我們也不認得門。再說到根上,父母會說,因為讀書少,沒多想。
 
  所以,當我在北京的第一次數學考試才考了79分,父親在夜里得知后摔門而出,立在院子外面,抽煙望著遠方,氣得夾煙的手都在顫抖。那是我見過的父親關于我的最失望的背影。
 
  在我小學畢業后父母帶我來北京玩,之后就沒回去。在天安門廣場,父親問一個撿瓶子的人一個月可以掙多少,那人說2000塊。父親說,可以留下來,留下來撿破爛都能活。因為當時父親的工資才800元。
 
  現在大家都往公務員隊伍里擠,雖然說那時已接近下海浪潮的尾聲,可父親當時以優異的業績炒了公家的魷魚,還是震動家鄉,以至于我們那個縣盛傳著謠言說我父親是到北京來販毒的,否則沒有任何理由可以解釋。
 
  販毒什么的,聊供笑談吧,當初我們是連暖氣都燒不起,每天要砸冰出門的,因為晚上呼出的水蒸氣會把門死死封住。這個恐怕很少有人體驗過吧。第二年更是窮得過年只剩200塊錢,連老家都回不去。
 
  但那個時候,終究沒餓死不是。我母親說北京人傻,吃鴨子就吃皮,留下個那么多肉的大鴨架子只賣兩塊錢一個,所以母親就常買鴨架子給我吃。我不記得自己吃了多少,母親說那時候我蹲在門口就能吃下一整只,她看著特別開心,但還是總后悔那時候沒給我補好,害我個頭沒有長得像舅舅那么高。
 
  母親還會買將死的泥鰍給我吃。她說泥鰍早上被販到菜市場,顛簸得都會翻白肚子,看起來像死的,所以才賣一塊錢一斤,母親就把它們買回來,用涼水一沖,不一會兒就都活了。
 
  其實即便是死魚又有什么關系,幾十年前去菜場買魚,能有幾條是活的?去年看電影《女人四十》,里面的母親買魚也是在等魚死,好像還趁賣家不注意使勁拍了那魚幾下。要是這段子擱在相聲里會讓人大笑,我聽到也會哈哈大笑,但轉念就想到母親當初買將死泥鰍的情景。
 
  母親買回泥鰍后會把它們收拾好,曬到屋頂上,曬干了就存在瓶子里慢慢吃。
 
  有一回母親穿著拖鞋上屋頂,下來時滑倒,大腳趾戳到鐵簸箕上,流了好多血。一連一個月,我每過幾天就攙扶著母親到醫院去換藥,走過的四季青路,也是我同父親跑步的那條路。
 
  那條路現在完全繁華了起來,一點當年的影子都找不到。當年那條路的樣子我也不記得了,因為,要么是在黎明之前跑過,要么是挽著母親時經過。挽著母親的時候,我的心就像她的腳一樣疼,哪里會注意到周圍。
 
  當年住過的小屋,我卻記得清清楚楚,記得電飯鍋里的鍋巴香,記得書桌被熱鍋底燙過的油漆味,還有后窗飄來的廁所的味道。
 
  家里就兩張床,一張桌子,一個電燈,一口鍋,最高級的電器是我學英語不得不用的復讀機,那也是我們全家的娛樂工具,一家人吃完飯總要圍著它唱歌錄音。父親有時候出差,兩三個月都不能回家,想他的時候我就抱著復讀機聽他的歌聲。有一回我半夜在外面的廁所里聽,母親穿好大衣跑了出去,以為是父親回來了,卻發現我抱著復讀機從廁所里出來,她罵我神經病。
 
  還有一次我踩翻了晾在電飯鍋里的開水,燙了一腳的泡,哇哇地哭,母親抱著我也一個勁兒地哭,心肝寶貝地喊。那么大的北京,好像就我們這一對母子,母親哭喊著:“真對不起,對不起,好好的干嗎到北京受這份罪呢?要是在老家,哪里會這樣。”那倒是真的,我們用電飯鍋煮開水,不就是為了省下一個熱得快的錢么?
 
  但憂患就是如此,會讓相親相愛的人抱得更緊。父親在日后與我散步時曾對我說,那時他與母親比新婚時還要恩愛。有太多的夜晚,他們都會愁到失眠,但是可以相依為命。
 
  可我畢竟年少,對于當時的貧窮并沒有太多的感受,很多時候都是嬉笑著就過去了。比如我沒有錢買第二套校服,我卻需要每天都穿它,沒辦法的時候就在鍋里炒衣服——校服洗過放到鍋里去炒干。我很擅長這種技藝,我可以告訴你如何不把衣服炒皺,如何不把拉鏈炒化。
 
  后來才知道,原來不止我一個人炒過衣服,我表弟被大舅、舅媽帶到上海打工的時候也炒過衣服。當時大冬天的,弟弟掉到泥溝里,舅媽只好把弟弟脫得光光的,裹在被子里,一整天都在洗衣服炒衣服。
 
  去年大舅還專程到上海把他們當年租過的小房子拍下來,那樣的一個窩棚,大舅卻看得深情脈脈,感慨萬千。
 
  我小舅也闖過上海灘,他睡了半年的水泥地,冬天就是蓋著報紙睡。當初大舅跑到上海去看小舅的時候,兩個人抱頭痛哭,可他們就是不回去,混不出個樣子就是不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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