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楓軒原創文學網 - 純凈的綠色文學家園 !

雨楓軒

卑微的優越感

時間:2019-11-12來源:網友提供 作者:陳方 點擊:
卑微的優越感

 
  飛機離開地面的一瞬間,座位后面一個四五歲大小的孩子開始歡呼,聲音很大。飛機在上升,穿過云層時有些顛簸,每顛簸一下,都能聽見身后的小孩“大呼小叫”。那個時候,我愿意用“大呼小叫”來形容他,盡管他還是個不懂事的孩子。
 
  我困得眼皮兒直打架,我實在不想忍受這個孩子一句句“太好玩了”的亢奮。落座前我聽到孩子喊身邊的一老一少“姥姥”和“媽媽”,想回過頭提醒一下她們不要讓孩子在公共場合大喊大叫,但還是忍住了。
 
  石家莊到成都兩個多小時的飛行,我迷迷糊糊打著盹兒,中途沒有再聽到這個孩子說話的聲音,估計是睡著了。飛機開始降落的時候,機艙廣播里提醒旅客調直座椅的聲音“喊”醒了我。我聽見身后小孩的媽媽要與孩子姥姥換座位,“靠著窗戶你就能看見外面了”。我裝作不經意地回頭,掃了一眼這一家人,姥姥坐在靠窗的位置,孩子坐在中間,媽媽坐在靠走廊的位置,他們三個都直直地看著窗外。飛機降落的過程中,一直聽見孩子的姥姥在說:“你看那樓多小啊,那么寬的路在飛機上看就跟一根線似的。”飛機著陸的瞬間,老人注意到了機翼上擾流板的變化,我聽見她對女兒和外孫說:“你看飛機翅膀上的小鐵板都豎起來了。”
 
  即便看不到她的表情,我也能感受到老人亢奮的心理。估計這是老人這輩子第一次坐飛機,也許是這一家人第一次坐飛機,所以他們不想放過飛機飛行中一絲一毫的變化。離開機艙下飛機時,我故意走在他們身后,看到小孩的媽媽背著一個雙肩包,有些破舊;小孩的姥姥手里拎著一個綠色手提袋,手提袋個頭不小,看得出她有些吃力;小孩依舊興奮,一路蹦蹦跳跳。
 
  我突然開始原諒小孩在飛機起飛時的“大呼小叫”,原諒他的媽媽和姥姥對他的縱容。我也有些慶幸自己當時沒有去指責他們的不文明。十多年前我第一次坐飛機時,那種亢奮應該和他們一模一樣吧,只不過不會像小孩那樣“大呼小叫”。
 
  小孩子在公共場合大呼小叫當然不對,按照“文明公約”里的約束,這是不文明的表現。阻止甚至批評他們都沒什么錯。但是,那天下飛機時我卻在心里真切地感覺,如果當時我指責他們,哪怕是委婉地提醒,都不見得我的文明會“高級”多少。
 
  不知道這一家人來自農村還是城市,但可以肯定的是,他們屬于沒有見過世面的那個階層,頭一次坐飛機,表達亢奮也在情理之中,只是表達的形式有些逾矩。之所以慶幸自己當時沒有出面制止小孩子在飛機上鬧騰,準確地說,是害怕自己無意中流露出的優越感滋生內心對他們的歧視。
 
  如果說我和這一家人同屬一個階層,可能有些虛偽或者矯情,但我一定是從他們這個階層走過來的。與富人歧視窮人相比,我更擔心窮人之間的相互歧視,或者說曾經的窮人歧視現在的窮人。
 
  記得幾年前媒體報道過的一則新聞。2011年8月13日,在溫州打工的許興權帶著即將分娩的老婆坐中巴車趕往醫院待產。結果半路上老婆的羊水破了,司機說“那么臟,別把車上弄得又臟又臭”,把他們趕下了車。
 
  司機無情,乘客冷漠,許興權的老婆只好“路邊產女”。這是當時被媒體關注過的“冷漠中巴”的故事。
 
  一直記得這則新聞,并不僅僅因為故事本身的悲涼,而是同一階層間的相互歧視刺痛了我。如果許興權經濟稍微寬裕一些,他可能也不忍心讓即將分娩的妻子乘坐中巴到醫院待產。即便貧寒,享受這個世界的溫暖也是他們的權利,但“冷漠中巴”一下子在溫暖與冰冷之間畫下了分界線。
 
  歧視他們的并不是什么權貴,而是和自己同屬一個階層的窮人。中巴司機是強勢群體嗎?不是。中巴乘客是強勢群體嗎?也不是。但只要被歧視者的境遇比自己更差,我們的眼皮就有可能不自覺地向上翻起。
 
  小時候記得家里的老人們常常講“窮幫窮,親幫親”,窮人與窮人之間,他們更應懂得彼此的不容易,互相幫襯。所以,每每看到同處底層的人相互歧視、相互傷害時,作為一個旁觀者,我內心所感受到的觸動遠遠勝過“富人歧視窮人”。
 
  小區胡同口有一個常年賣牛肉板面的。有一天中午,胡同口又來了一個活動攤販賣涼面,賣板面的感覺被賣涼面的搶了生意,要將他趕走。我碰巧看到這一幕,因為和賣板面的攤主還算熟悉,于是多了一嘴:“你又不是城管,干嗎要趕人家?”
 
  這樣的場景遠遠算不上我們曾經熱議過的“底層互害”,但依然讓人看到窮人之間相互撕扯的影子。只要比對方稍微“強勢”那么一丁點兒,這種“強勢”也會化作一種優越感去歧視同一階層中比自己更為弱小的他者,而從不覺得這種“優越感”有多么卑微。
 
  與那些“落差”鮮明的歧視相比,真的,我更害怕由這種卑微的優越感滋生而來的歧視。
頂一下
(0)
0%
踩一下
(0)
0%
------分隔線----------------------------
欄目列表
波克千炮捕鱼达人2.9